因着昭阳是个女儿的缘故,帝后自她年少时就有些纵容她。
  所以,今个御花园的花都折了,明个池里的锦鲤被烤了,或是藏在谢恂马车里,偷溜去王府把王府烧了大半,这样层出不穷的事都不足让帝后两人情绪有过多的波动。
  甚至谢沉还暗暗庆幸。
  庆幸她还有这些“兴趣爱好”,不然她太黏人了。准确来说,太黏裴听月了。关键是,裴听月也极度溺爱她,以至于到了五岁,才将她挪去偏殿住。
  所以,谢沉宁愿她出去糟蹋糟蹋花鸟,淘气顽皮一阵,这样他才有时间和他的月月在一起。
  与谢沉觉得昭阳“累赘”截然相反,裴听月很享受和自家女儿在一起的时光。
  试问一个香香软软,对着你说甜话的小姑娘谁能不爱?
  所以,即使昭阳犯了错,她不曾打过她一巴掌,和她恼过一次,每次只不过轻声细语地引导而已。
  裴听月第一次因她伤心,为她痛哭,是在她及笄那年。
  在昭阳开府的前一夜,裴听月将她召至承宁宫。
  母女两人端坐在榻上,一齐看着地上的几口金光闪闪大箱子。
  “这些年,母后也攒下点银钱,你皇兄册封为太子时,母后分了他一些。如今你要开府,母后也分你一些。这几口箱子装有十万两白银,一万两金子,是母后补贴你开府的。等你日后下降了,母后再陪送你一些。”
  小公主爱财,可她今夜心里有事,尤其是“下降”这个词戳中了她的内心,所以没像往常一般兴奋。
  “多…多谢母后。”
  知女莫如母,察觉到她情绪不对,裴听月屏退了宫人,将她揽入怀里,轻声哄慰,“我们的小公主,遇见什么事了,怎么这般不高兴啊?”
  昭阳依偎在她怀里,声音闷闷的,“母后,我不想离开你。”
  裴听月心尖一软,捏着她温软的脸蛋,强调说:“这开府,是指我们昭阳长大成人了,不是离开母后。只要我们昭阳想母后了,随时可以进宫。”
  昭阳依依不舍,在裴听月怀里痴缠很久,说了许多贴心话才离去。
  出了承宁宫大门,昭阳回望了一眼,心中忧愁更甚。
  她还是没说出去。
  她怕一向疼爱她的母后会对她失望,对她指责,甚至会再也不想见到她。
  穿过幽幽宫道,昭阳带着满心愁绪,回到了自己的住处。
  岂料有位不速之客前来。
  来人一身张扬的淡粉色锦袍,眉目飞扬,面容如玉,桃花眼中盛着淡淡笑意。
  见了昭阳,没起身,托着腮,懒洋洋打了个招呼,“回来了。”
  昭阳拧眉,屏退了宫人,不客气道:“这么晚了,你来这么干嘛?”
  “呦,火气不小。”华服青年对这冷淡语气毫不在意,甚至愈发嚣张,“给小爷倒杯水。”
  下一瞬,昭阳扬起拳头,挥了过去,“谢恂,你找死是不是?”
  这一下力道并不重,谢恂却像是被人给了重重一击,躺在了榻上。
  他捂着胸口,“哎呦哎呦”地叫唤起来。
  昭阳先是静静看他装了一会,后来…忍不住了。
  她心中本就苦闷,此刻拳头彻底痒了。
  昭阳面无表情扑打过去,手上用了十足的力。
  “杀人了!”
  “救命啊!”
  “…”
  谢恂惨叫几声,被揍得实在受不了了,掏出袖里的东西,递到她面前,“谢昭阳,我可是为了你,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从储君眼皮子底下偷出来的,你要恩将仇报吗?”
  朝阳停了动作,皱眉看向眼前的奏折。
  她问:“这是什么?”
  谢恂起身,挑眉说:“荥阳郑氏的折子,郑国公欲替其长子求娶你为妻。”
  荥阳郑氏,大启五大姓氏之一,其嫡长子郑时砚为下一任继承人,如今年纪轻轻,就高中探花入朝为官,可称一句青年才俊。
  这样的出身经历,勉强配得上公主。
  但是…
  谢恂看着周身气息越发冷淡的昭阳,玩味地笑了,“看来你还没有跟你的小郑大人说明白,亦或者,这位小郑大人生出了不该有的私心,妄想独占帝女啊。”
  昭阳不语,眼底霜寒一片。
  谢恂动了动脖颈,提议说:“这次,是我凑巧看见了,能舍命藏起来,下一次可就不一定能看见了。你最好近些时日,最好跟他说清楚,然后…赶紧跟皇伯父皇伯母坦白。”
  昭阳“啪嗒”一声合上折子,声若冷玉,“我会解决的。”
  谢恂颔首,拍拍她的肩,宽慰道:“其实坦白也没什么可怕的,至少在我看来,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你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,迎两个驸马,这有什么过分的?”
  谢恂双手一摊,仔细想想更觉得合理。
  昭阳瞪他一眼,指着门口说,“不送。”
  谢恂没走,叹气说:“要不我陪你一起去,反正从小到大,咱们两个挨揍都是一起的。”
  昭阳冷笑一声:“再在这里烦人,小心见不到明日的太阳。”
  “我这是舍命陪君子!这话过时不候的…你可别后悔啊!”
  谢恂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胸口落荒而逃。
  看着他的背影,昭阳喊住刚跨过门槛的他,扬声说,“这事多谢了,算我欠你一个人情,还有,替我保密。”
  谢恂摆摆手,潇洒走了。
  等静了下来,昭阳看着那封奏折,支着头沉思起来。
  这一边。
  谢恂鬼鬼祟祟回了东宫,一进主殿,就听案后金尊玉贵的青年问,“去哪了?”
  年轻的储君声音不大,却透着天家威仪和强势。
  谢恂心下发虚,讪讪道:“没去哪啊,出去透透气,透透气。”
  青年平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  谢恂心下松了口气,想去寻茶喝。
  若说前边让昭阳倒茶,是故意犯贱,而现下,急匆匆赶回来,是真有些渴了。
  刚倒了茶水,递到嘴边,未入口,就听得主位上传来声音,“不需要你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主意,昭阳自有想法。”
  谢恂蓦然瞪大了眼睛。
  不敢置信转过头。
  昭阳感情上的事,只有他一人知晓啊,殿下怎么会…
  ?!
  他想到更可怕的一件事。
  那奏折,究竟是他凑巧看见的,还是殿下“凑巧”让他看见,故意让他通风报信的?
  谢恂:“……”
  见人手中的茶盏快落了,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怎么,很震惊?你都知道,孤不应知道吗?”
  谢恂悻悻闭上嘴巴。
  他心中愤恨。
  腹黑!
  殿下太腹黑了!
  可怜的他,从小到大,被这两兄妹玩弄于股掌之中!
  皇宫套路深,他要回家!
  *
  帝王独女,镇国公主的开府宴席,自是规模宏大。
  世家勋贵,清流文臣的女眷尽数来了,除此之外,其余四大姓氏皆派人前来送上重礼。更有帝后携太后亲至,可谓荣耀至极。
  直至亥时末,帝后回銮,席中宾客慢慢散尽。
  昭阳冷着脸,回到了公主府的正殿之中。
  殿内灯火通明,屏退宫人后,昭阳望向站在其中的那两位青年。
  见她未进,其中一位身穿玄金锦袍,身材高大的青年无声过来,扶着她往主位坐下,殷勤问道:“殿下,您累了吧?”
  平日里桀骜不驯,野性难收的狼崽,此时收起了满面獠牙,在昭阳面前,极其乖巧,睁着又黑又亮的深邃眼睛,等待着主人指令。
  可今夜昭阳的反应有些反常,只是冷面坐在那里。
  见她压根不看这里,青年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和受伤,蹲在她面前,将那张英俊至极的脸放在她腿上,“殿下,怎么不理臣呀?”
  昭阳置若罔闻,她直直看向另一位青年方向,“郑时砚,你没话对本宫说吗?”
  另一旁,长身玉立,眉目温润的青年,敏锐地察到她称呼的变化。
  她自称本宫。
  在她们确认心意后,她从未用过这个自称。
  郑时砚眉心一跳,良久后,有了动作。
  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