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眉庄特意换了一身绣着玉兰花的旗装，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清雅。
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，里面是她去御膳房炖了许久的冰糖燕窝，想着以关心圣体为由，送些汤汤水水，再自然不过。
甄嬛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，更加淡雅，手中则捧着一卷精心挑选的古籍，书页间还夹着一枚自制的书签。
她思忖着，以请教诗文为名，既能向皇上展现才情，又不落俗套。
就这样，在养心殿前的台阶下。
两人目光一凝，就对视了。
脚步同时一顿。
尴尬。
难以言喻的尴尬，一瞬间爆发出来。
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惊讶和诧异，背着好姐妹独自跑来争宠的心虚，以及对方竟然骗了自己、嘴上说不争宠、却偷偷行动的愤怒。
随即，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下，精准的落在了对方手中所持之物上。
沈眉庄看到了那卷精心装帧的书册，书页边上还有一枚雅致的书签。
果然……嬛儿她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沈眉庄心中猛的一沉，某种被印证了的酸楚，和被欺骗甚至被背叛的感觉迅速的涌上了心头。
昨日那些“静观其变”的劝慰言犹在耳，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，竟然真的差点信了。
以诗书为名，行邀宠之实，嬛儿果然是好手段，比送补汤雅致含蓄的多。
甄嬛也闻到了那描金绘彩的食盒中渗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眉姐姐终究也是按捺不住了。那日的劝说，看来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更没想到眉姐姐的行动如此快，更没想到她们会这样直面彼此的私心。
甄嬛看到沈眉庄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和愤怒，想要开口解释，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虚伪无力。
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两人之间虽然仅隔数步，却像是隔了一道缓缓升起的冰墙。
采月紧紧跟在沈眉庄的身后，只觉得一股为主子不值的怒火直冲头顶。
她毫不避讳的盯着浣碧，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“你们竟然欺骗、背叛小主”的控诉。
浣碧发觉采月的目光，立刻不甘示弱的盯了回去，竟然毫不心虚。
而是充满了 “大家各凭本事争宠，何错之有？”的理直气壮，甚至许多挑衅。
两位主子的尴尬对峙，与两位宫女之间几乎要迸出火的目光厮杀，使得养心殿前充满了刀光剑影。
最终还是沈眉庄先打破了沉默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，声音却有些干涩。
“嬛儿也来向皇上请安？真是巧了。”
甄嬛也迅速收敛心神，恢复如常。
“是，想着今日难得天气好，便来给皇上请安。姐姐这是……”
“炖了些羹汤，想着皇上操劳……”
沈眉庄的话说到一半，竟有些说不下去，既然心知肚明，再说便显得虚伪。
相顾无言之际，苏培盛出来，瞧见二人，脸上立刻堆起笑。
“哟，惠贵人，莞常在，您二位都过来了？可是来见皇上的？”
沈眉庄和甄嬛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我来给皇上送些……”
“我来向皇上请教……”
两个话音重叠，更添几分窘迫。
苏培盛没想到看到这样的局面，便笑眯眯的打了个千儿，也打个圆场。
“皇上正在里头批折子呢，奴才这就去禀报。二位小主可是一起见驾？”
甄嬛和沈眉庄对视一眼，蹦出了几个火花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和倔强。
是一同进去，维持表面姐妹情深，也让彼此争宠的心思在皇上面前暴露无遗？
还是一个先进，一个后进？那先后的顺序，以及皇上会见谁、会见多久？
两人之间的裂痕，在这一瞬间悄然扩大，姐妹情，终究难敌恩宠的诱惑吗。
若在平时，她们定会谦让一番，但此刻，戳破那层窗户纸之后，谁退让，谁便仿佛在心照不宣的竞争中先输了一城。
退缩？那岂不是承认自己不如对方？
或者承认自己心虚，不够理直气壮？
更何况，若让对方先进去，谁知道会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？独占多久的恩宠？
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瞬，电光火石间，两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决定。
沈眉庄恢复了往日端庄持重的表情。
“有劳苏公公通传，我与嬛儿正好一同向皇上请安。”
甄嬛笑容得体，却少了几分温度。
“是啊，苏公公，便一同通传吧。”
苏培盛暗暗赞赏她们的聪慧机变。
“嗻！二位小主稍候……”
殿外，再次剩下两人。
沉默，比刚才更加难熬。
沈眉庄目不斜视的看着养心殿紧闭的殿门，甄嬛则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。
好在苏培盛很快出来，侧身一让。
“皇上宣二位小主进殿。”
惠贵人与莞常在，按照位分，一前一后，迈入了养心殿。
殿内暖香袅袅，皇上正坐在御案后。
“嫔妾给皇上请安……”
两人齐声行礼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皇上觉得她们似乎很有默契，便放下笔，想闲聊着歇歇了。
“都平身吧。今日倒是巧，你们姐妹二人一同前来了。”
沈眉庄抢先一步，上前柔声道。
“皇上日理万机，冬季又寒冷干燥，嫔妾特意亲手炖了些冰糖燕窝，最是温润滋补，送来请皇上品尝。”
沈眉庄一边说，一边打开食盒，香气四溢，令人食指大动。
几乎同时，甄嬛也上前一步，将书卷打开书签那一页呈上。
“皇上，嫔妾近日读前朝诗集，偶有心得，又见此处有疑难，特来向皇上请教，望皇上不吝赐教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，将皇上围在中间，一个端庄贤淑，一个才情斐然，但都同样倔强，毫不相让。
本是还算赏心悦目的画面，却因暗中较劲的而越发微妙了。
皇帝看了看两位出了名的和睦的妃嫔，莫非，这次不是来演姐妹情深的戏码，换成姐妹争锋了？
“惠贵人有心了，正好有点饿了，那便尝尝吧。”
皇上先朝沈眉庄微微颔首，示意苏培盛接过食盒先行试吃，然后又对甄嬛道。
“莞常在好学，是好事。哪里有疑难，朕来看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