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的雪落得急,城郊青石巷尽头的篱笆墙上已然积了寸许厚。唐砌抬脚踹了踹歪脖子老槐树下的木门,羊皮酒囊在腰间晃得叮当响。
发觉踹不动之后,他一个轻跃就翻身上墙,随意扫空了落雪之后蹲坐在墙沿上,朝门内的人喊道:
“年大夫,治治风寒?”
彼时的年惊灼正在庭中捣药,石臼里晒干的紫苏叶簌簌作响。
唐砌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,这小子向来无法无天,在他这里尤甚,年惊灼早已见怪不怪了。
只听这动静便知来人是谁,他头也不抬地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:“唐捕快翻墙的功夫越发好了,利落的样子可半点不像患了风寒。我说前些时日新腌的梅子酒怎么少了半坛,还以为城郊也有飞贼。”
“你这人忒小气。”
唐砌从墙头跳了下来,试图拂去身上的雪,可一阵劲风经过,槐树上掉下的细雪又飘着就落了满身。
唐砌只得作罢,丝毫不觉生分地大步穿过庭院,入室大剌剌往竹榻上一躺,冰碴子顺着衣领往下掉,“城东王屠户家的猪跑了两天,今儿一早弟兄们追到三十里外的芦苇荡才寻着——你闻闻这袍子,都是猪粪味儿。”
"没人想闻,"年惊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有些无奈道:“脱了。”
“多大的人了,半点不知礼数。”年惊灼扔过来件灰皮袄,唐砌迅速仰起伸手接了个正着。炭火噼啪炸开两点火星,药香混着酒气在屋里转了个圈,随着唐砌一惊一乍的动作弥散开来。
“医仙大人,你能不能别老拿腔作势装得像个老翁似的,你貌似没比我大几岁吧?”唐砌嘟嘟囔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隔着一定距离,听起来闷闷的,“就你这做派,没见过你的人单听这名号,兴许还真以为你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呢。”
年惊灼拎着捣好的药草信步至室内,而唐砌正更衣到一半,上衣松松垮垮地敞开,裸露出少年匀称的身材,若明若暗的房间里微弱的光线在肌肉线条处流淌,勾勒出恰到其分的轮廓。
年惊灼倏地伸手按住他解腰带的手:“慢着。”
唐砌挑眉看他俯身凑近,从自己后襟处摘下半片枯叶,忍不住打趣道:“怎么?年大夫愿意为我诊治了?”
他顺势抓住对方微凉的手指,轻轻摩挲,这才第一次发觉对方虎口处有层薄茧,“不愧是医仙呐,捣药竟能捣成这种地步。”
“前日晒草药划的。”年惊灼抽回手,懒得理会对方的插科打诨,“你要是嘴太闲的话就去吃点暖身的东西,西街刘婶送的红糖姜块在窗边那个陶罐里,自己拿。”
屋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纸上发出稀碎的响动,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氤氲在空气里,唐砌嚼着姜糖凑近药柜,嘀嘀咕咕地念叨道:“当归、三七、白芷……”
他突然抽了抽鼻子,“年大夫,你这最底层的青瓷瓶里装的什么?闻着像南疆的断肠草。”
捣药声停了半拍,只一瞬便恢复原先的节奏。
“驱虫的。”年惊灼往炭盆里又添了两块炭,“上月李货郎从南边带来的,你要喜欢就包点拿回去喂老鼠。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唐砌撇撇嘴,手上仍不闲着,拈起各种药材左看右看,时不时还嗅嗅。
差不多忙完琐事,年惊灼也坐到竹榻上准备歇会,“你也不是初次来了,怎么还好奇得东翻西翻,莫要给我药柜翻乱了才是。”
唐砌咧嘴笑起来,冲着年惊灼露出单边的小虎牙:“那不是每次来都有些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嘛。”
他斜倚着药柜,像是变戏法一般从换下的衣物里摸出个油纸包,油渍微微渗出来染黄了纸角:“你瞧这是啥,东市老孙头的酱肘子!快趁热吃点,我去的时候可有好多人都排着长龙就盼着这一口呢!”
唐砌油腻腻的手指比划着,不慎在年惊灼素白的袖口蹭出一道油痕,“你说你成天吃那些清汤寡水的,难怪瘦得跟竹竿似的,还医仙呢,自己的身体都不懂爱惜。”
年惊灼盯着袖口看了会儿,突然抄起捣药杵敲在他手背冷声道:“洗手。”
“哎哟!”唐砌吓得飞身蹿到铜盆前溅起半盆水花,“你这人看着斯文,下手忒黑!上回给我接骨也是,咔吧一声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裹着破棉袄的小乞丐缩在雪地里打哆嗦:“年、年大夫,我娘咳血了……”
闻言,年惊灼顾不上半点,抓起药箱就往外走,只留下身后唐砌叼着肘子肉含混不清地喊:“哎,好歹带把伞啊!”
可那人已经快步踩着积雪走远了,青布棉袍下摆扫过枯草,转眼就只剩个模糊的影子,瞻望弗及。
唐砌自顾自蹲在门槛上啃完最后一块骨头,发愣了半晌。
觉着年惊灼此行大抵是要晚归了,唐砌轻叹一口气,站起身来拍了拍衣物上的灰准备离去,却在将要迈出步子时忽然瞥见药柜底层的暗处有本蓝皮册子,其上压着双鱼环月纹样的玉佩。册角卷着边,露出半页墨迹——是兵部的火漆印。
雪下得更密了。他盯着那个朱砂印戳看了许久,脚步顿在原地,便再也没向前移动过。
直到暮色四合,门外才传来吱呀踩雪声,适时,屋外老槐树的枯枝咔嚓迎风折断在雪地里。年惊灼带着满身寒气进来时,唐砌正往炭盆里扔橘皮,暖融融的果香漫了一屋子。
“怎么没先回去?等我到现在,不值当吧。”年惊灼进门就瞧见屋内的人,不由得面露讶色。
“这值不值当的,哪能这么算?那不是好不容易见你一回嘛,哪舍得提前走了。”唐砌语息疏松平常,头却一直没抬起来过,视线始终盯着炭盆里明灭的火光。
“话说你知道南边铁匠铺前阵子新死了个伙计么?”唐砌边说着,手里边用铁钳拨弄炭火,火光映得他眉骨发亮,“说是痨病,可我瞧着脖颈有勒痕。”
年惊灼正在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:“痨病致死的确可能脖颈发绀。”
“年大夫倒是清楚。”唐砌突然放下手中的铁钳,抬眸看向面前的人,眼神有些晦暗不明,”我倒是听说……他曾招惹了一些不该惹的人。”
“年大夫可曾听闻——独漉阁?”
年惊灼轻轻合上药箱铜扣,神色不明:“不过是一些江湖传闻罢了,你们捕快办案不该都认实证么?怎么也会轻信这些空穴来风的东西。”
“医仙大人怎的这样紧张?难不成,你真识得传闻中所谓的独漉阁?”
唐砌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看了会儿,忽地笑出声:“逗你玩儿呢!哎,城西酒肆新到了些关外烈酒,过几日带两坛来?”
“好。”年惊灼微微颔首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咯,下次可得给我开门!”唐砌抓起酒囊往外走,积雪逐渐没过了鹿皮靴的云纹滚边。
年惊灼一言不发地立于庭中,看着那袭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,转身回房,从药柜底层取出蓝皮册。
雪光透过窗纸映在"景和十七年兵械录"几个字上,他盯着册页间夹着的半片枯叶——与唐砌方才蹭在药柜上的芦苇絮别无二样。
“唐将军……”年惊灼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异色,“阿砌长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