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你走进真正的音乐爱好者的书房的时候,你会发现很多人在墙上爱挂一张勃拉姆斯的画像。因为画像比文字更具体和形象,更有说服力,所以我们需要对这张画像仔细研读一番。画像上,勃拉姆斯五十开外了,却精神头十足,他正在集中精力演奏着钢琴;他的目光炯炯有神,幽深的眼神背后是艺术家少有的平和;他稳稳地坐在那里,身上穿着从老家汉堡的裁缝那里定做的衣服,看起来有些土里土气的,似乎与音乐之都维也纳考究的穿着方式格格不入。然而正是他的穿着告诉我们,他与世无争,不喜欢张扬,完全是安分守己的人,渴望宁静的生活方式。
  这幅画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缺少了听众,可这一点也不影响它传神的一面。画中,勃拉姆斯正在专心致志地演奏着钢琴,大概正是他自己的作品,我们仿佛身临其境,耳边飘荡起淳朴而美妙的旋律。勃拉姆斯的音乐作品结构完美,技艺高超,色彩明快,给人一种愉悦的感觉。他的音乐中那种浓烈故土风情味挥之不去,就像他不肯洗掉衣服上的故乡尘土一样。他始终留着大胡子,简朴而清新,那淡淡的泥土香气,与住在法国南部葡萄园里塔楼上的米歇尔·德·蒙田身上的气息一样。
  勃拉姆斯是19世纪的德国作曲家,而蒙田是16世纪的法国作家,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显得很有趣。他们分别通过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,不过他们出发点相同,都是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感受为题材。这两个人出身都比较卑微,精神上却一点也不匮乏。他们穿梭于市井百姓之间,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感情表达方式。在他们的作品中,我们看不到一点市井俚语。不管什么人,他们都能平等地对待,因为他们希望通过艺术把这些人带到更高的精神世界。
  在他们的笔下或手下,世俗的东西都能变成高雅的艺术,像现代人能把最原始的食物烧制成美味佳肴一样。勃拉姆斯努力把那些略显俗气的民俗乐曲变成高雅的音乐;而蒙田则希望把市井的流言蜚语写成优美流畅的文字。他们的作品略显规矩,既使人愉悦又不呆板;哲学思考让人感觉浅显易懂,却丝毫没有说教的意味。
  勃拉姆斯偶尔也会表现出犀利的一面,但绝不会像瓦格纳那样离经叛道。他往往通过给好友写信的方式来表达一些自己的看法。只有一次是例外,那是他一生中唯一公开参加的一次争论。那年,他二十七岁,此次争论在音乐史上非常著名。当时,李斯特等音乐家想推行新音乐,于是遭到了一批崇拜古典音乐的热血青年的联名讨伐,勃拉姆斯就是其中之一。李斯特对此丝毫不介意,依然关心和帮助这些年轻人。为此,年轻人非常感激,不愉快很快散去了。唯独瓦格纳不依不饶,他讽刺李斯特的豁达,可李斯特仍然不予答复。
  事实上,这场论战当时还是很激烈的。不过,勃拉姆斯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平和的人,只在联名信上签了名而已。
  名人具有公众性,所以肯定会遭到很多的评头论足。比如,他的《d小调钢琴协奏曲》在莱比锡就不怎么受欢迎,还引来了不少非议。确实,勃拉姆斯的作品和他本人一样的质朴,丝毫不加修饰。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,才使得已经习惯了新奇音乐的人们难以理解!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,货真价实的艺术总归会光芒四射!多少年过去了,勃拉姆斯的音乐仍能透过岁月的尘埃,发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  遭受这种命运的大师不止勃拉姆斯一人,还有像胡果·沃尔夫、安东·布鲁克纳和古斯塔夫·马勒等。虽然他们在维也纳都是知名的作曲家,但他们的一生基本是处于创作和等待中。他们很多人的作品在晚年甚至是死后才被世人认可。这些人都是一些坚贞不屈的人,虽然他们相信自己的作品肯定是优秀的,但对于当时的不被接受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  勃拉姆斯是大器晚成的典型代表,我个人认为,这是生活原因造成的。成名前,他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,经济非常拮据,姑娘们从来不把他看成是结婚的对象。年轻的时候,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找工作。后来,工作有了,年龄也大了,当年的年轻姑娘都已经名花有主,他只好孤独一人了。他饱尝打击和失意之苦,这也使他有时间思索更多的哲理问题,最终,他明白了,也许独身才是自己最需要的,这样就不用为其他事分神了,可以全身心创作了。至于他独身一生究竟是为什么,我们也没有必要再去追寻,总之,他是情不得已的,是不幸的。
  勃拉姆斯的童年也是在贫困中度过的,他的父亲是一个穷困而不得志的低音提琴手。不过,小勃拉姆斯还是幸运的,他从父亲那儿学会了小提琴和钢琴,为走上音乐创作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勃拉姆斯从小就有一个愿望:希望音乐能改变他的生活状况。十岁的时候,他就常到酒吧演出,赚一些小钱回来补贴家用。有时还会给一些比他更小的孩子上钢琴课!十五岁那年,他举办了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。之后,他开始创作曲目。
  二十岁的时候,他已经小有名气了,可他还不忘在演奏时寻找创新的可能。一次在参加演奏贝多芬协奏曲的时候,他使用的是一架低半音钢琴,谁也没有想到,他会把每一个音都提高半个音。这种尝试大胆而新奇,吸引了在场的每一个人,特别是约阿希姆。约阿希姆比勃拉姆斯仅仅大一岁,却已经是哈诺瓦管弦乐团的首席乐手了。两人从此成了好朋友。后来,勃拉姆斯还为约阿希姆写了一首《小提琴协奏曲》,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首小提琴协奏曲,也是一首旷世之作,甚至可以与贝多芬的协奏曲相提并论,就连一向刻薄的评论家们也发出了赞美之辞。
  约阿希姆称赞勃拉姆斯的音乐像“宝石一样纯洁,雪一般柔润”,还努力从各方面为勃拉姆斯造势,并把他推荐给更有名的音乐人。李斯特和舒曼在当时的乐坛极负盛名,他们非常关心新一代的成长,这两人同时发现了勃拉姆斯的才华,并为他提供了最无私的帮助。
  勃拉姆斯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他拿着约阿希姆的推荐信,来到魏玛拜望李斯特。对于他的到来,李斯特非常高兴,并热情地邀请他参加自己的演奏会。演奏会上,出现了一件令双方都感到不快的事情:勃拉姆斯在李斯特演奏时居然睡着了。因为此事,两人的距离逐渐疏远。勃拉姆斯崇拜的是古典音乐,打心底欣赏贝多芬和巴赫,其实这成为他们疏远的一个原因。而且,勃拉姆斯天性淳朴,加上性格内向,所以对李斯特那种花哨的方式和作风不感兴趣。
  离开了李斯特,勃拉姆斯随后来到杜塞多夫拜访舒曼,得到了舒曼夫妇非常热情的款待。舒曼曾经创办了一个刊物《新乐坛》,他在上面极力为勃拉姆斯造势,他写道:“这将是一位未来世界的天才,他的音乐表达方式将会引领时代潮流。”
  自此开始,勃拉姆斯声名鹊起。为此,他非常感激舒曼夫妇。以至于当舒曼病情恶化后,他放下自己的工作来到舒曼夫妇身边。当舒曼去世后,他便留在了舒曼的妻子克拉拉身边,一边帮她整理舒曼的作品,一边尽力演奏恩师的作品,帮助克拉拉维持一家的生计。
  慢慢地,勃拉姆斯发现自己爱上了克拉拉,优雅而忧郁的克拉拉深深地吸引了他。爱情的岩浆在他心中涌动,他努力克制这份情感,可是,克拉拉也爱上了他。两人彼此心照不宣,终身保持着纯洁的友情。之后,两人也都没有再结婚。他不敢向克拉拉表达爱情,不知是不是出于对恩师的尊敬,但这件事令他非常痛苦。
  痛苦使得他备感压抑,心灵逐渐发生扭曲。后来,他越来越粗暴,开始变得不修边幅、小气、自私、固执。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一个人饱受创伤,难道就不能发泄一番吗?通过这样发泄,才能使他保持最原始的纯真,让他惟一视为生命的音乐回归到柔美、高雅、柔润、流畅和古典的起点上。
  1868年,勃拉姆斯完成了《德意志安魂曲》,这是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