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中秋,京城仍旧热得像个蒸笼。
梓宁在快熬完这个暑季的时候,却见到了金贵的冰砖。
从京城到清风庵一个时辰的路程中,冰砖被保护得很好,安置在她狭窄的小屋时四方四正,没见融化多少。
有了冰砖,凉意一丝丝侵袭驱逐着恼人的暑气,前来送冰砖的婆子笑吟吟给梓宁倒茶。
“委屈姑娘多时了。”婆子把茶捧到她手边,“家里居然出了欺主的东西,若不是夫人今日察觉账目不对,问起采买的管事,再对明白了账目,姑娘还不知道要委屈到什么时候。”
说着,又半埋怨似的假惺惺继续道:“姑娘受了怠慢,这么些日子都没和夫人提一过句。可别被刁奴伤了心,真误以为是夫人狠心,把姑娘丢在这庵里不闻不问。”
梓宁没有伸手去接茶,只是淡淡看着婆子。
她不搭腔,婆子说到最后表情都变得讪讪的,把茶杯放在桌案上,瘪了嘴,有点儿演不下去了。
——这个四姑娘,一年不见,怎么还是木头模样,跟她说十句,都不知道应一句!
婆子心里埋怨她木讷,连句客套话都不知道说,也实在是自说自话地没趣,转着眼珠子去打量眼前那木头美人。
四姑娘木讷是真,长得漂亮也是真。
漂亮的女人婆子没少见,他们威武侯府便是出了名的出美人。
婆子见过像她主子侯夫人那种温柔似水的美,也见过其他小主子秀丽端庄的美,但这些个美人都是含蓄的,唯独眼前这个庶房所出的姑娘美得与姐妹们都不一样。
——美得娇艳!
特别是那双多情的桃花眼,看你时不开口便是欲语还休,我见犹怜的媚。要是那樱桃小嘴一张,莺啼似的嗓音能腻死人,女人听着都要酥了骨头,更徨说那些见一个爱一个的男人。
一年前,她们夫人的侄儿就差点着了四姑娘的道,放着出身高贵的侯门嫡女不要,想要这样一个庶房所出的下贱蹄子当主母!
好在她们夫人有手段,用计谋把四姑娘推到另外一个做客的表侄儿身上,才让亲侄儿彻底死了心,定下夫人嫡出的二姑娘为妻子。
她们夫人说得没错,四姑娘这样的长相,就是个狐媚东西,只配当个暖床的骚蹄子,哪里能有当家主母的命!
婆子眼底藏着鄙夷,心里越发不舒服了。
可偏偏这狐媚的四姑娘,在这一年后极大可能要翻身做当家主母了,还是嫁进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家那种!
虽然是嫁进去冲喜,最后可能不得善终,但好歹有个皇子妃的头衔,以后牌位还有香火供奉。
比一个勾引有妻室表哥的狐媚蹄子名声天差地别,算起来,是四姑娘占便宜了。
“四姑娘,老奴跟你说了那么多掏心窝的话,你听进去了吗?”婆子压着不耐烦,去拽了她一下。
梓宁这才像被触发什么机关,胳膊动了动,终于去端起桌面上的茶杯,朝着婆子就泼了过去。
滚水泼面,疼得婆子惨叫,整个人都跳了起来,用袖子不断擦脸。
“你这下贱蹄子怎么敢!我是夫人身边体面的人,其他小主子见着我都得客气喊我一声刘姆妈,你居然拿茶泼我!你这是对夫人不满!”
姆妈是奶娘的另外一个喊法,刘婆子并没有奶过其他小主子,这么喊只是因为她在侯夫人跟前得宠。
刘妈妈跟在侯夫人身边久了,最厉害就是这张嘴皮子,而且极懂怎么扣罪名。
这不,张嘴就给梓宁扣上一个对身为侯夫人的大伯母不敬的帽子。
梓宁却丝毫不怕,眼角一挑,艳丽的面容便添了凌厉。
啪的一声,她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在婆子脚下,在让人心惊的碎裂声冷笑道:“好你个牙尖嘴利的,从进门就开始就挑拨离间!大伯母照顾我那么多年,我怎么会因为有欺主的人就怀疑是大伯母在苛待我!”
“你不但出言不逊,还对我这主子动手动脚,我不泼你泼谁?我看你就是那些欺主刁奴里的一个!”
牙、牙尖嘴利?!刘妈妈瞪大眼,声音都气劈了:“四姑娘,究竟谁牙尖嘴利,我什么时候挑拨离间你和夫人!”
梓宁歪着头,牵唇一笑:“那你就回去把我的话学给大伯母听,让她评理,看谁对谁错?”
她的好大伯母,让她在清风庵自生自灭一年,现在忽然献殷勤,她倒要看看究竟要唱什么戏!
暴跳如雷的刘妈妈立刻泄气了。
因为她知道,即便跟主子告状,主子也不会安抚她一句!
主子要的就是四姑娘这种态度,对侯府没有任何敌意的态度,不然怎么能把人骗回府,让她心甘情愿去做事!
刘妈妈瞪着眼哑火了,自己先把自己怄个半死,最后顾不上被烫得火辣辣的老脸皮,还得挤出笑来跟梓宁道歉:“姑娘教训得是,是老奴说话有不清楚的地方,让四姑娘误会了。”
“嗯,我困了。”梓宁悠悠起身,扭头就朝床铺走去。
她忽然就对刘妈妈没什么兴趣了。
她不过随便一试,就试出刘妈妈带着目的而来,而且目的还没真正达成,现在得忍着她放肆。
不过……有了冰砖,她今日午歇能睡个好觉了。
“你!”刘妈妈被晾在那里,才刚吃了瘪,不敢再生事,捂着红肿的脸下山了。
今日她来,就是先给点甜头,等过两日才是把四姑娘接回侯府的重头戏!
那就先让不知好歹的死丫头得意两日,等回到侯府,有她哭的时候!
刘妈妈离开,一直守在外边的瘦巴巴的小丫鬟颤颤进了屋,弯腰去把茶杯碎片收拾干净,再又把地擦干净。
瘦丫鬟做完一切,放轻脚步到梓宁床前,见她睡得香甜,就找个地方安静坐着。
睡梦中的梓宁并不清净。
她又在梦里和过往做纠缠。
——威武侯夫人,她的大伯母,拿着一方绣着她名字的手帕质问。
问她为何不自爱,居然去勾搭一个已经有妻室的表哥。
表嫂在边上哭得梨花带雨,哀声问是怎么对不起她,质问她良心可安。
所有人都指责她,她解释那帕子不是她的,可没有人相信,就连那个她一直保持距离的表哥都跳出来,说就是她亲手把帕子交于他。
说帕子是他们的定情信物。
在对方贪婪的目光中,她浑身冰冷,她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!
陷害的人就是最开始质问她的大伯母。
梦里银光闪过,是她拿了剪刀绞发,以此明志。
她苏梓宁,宁愿青灯古佛一辈子,也不会让这些奸计得逞!
乌黑的发丝落地,所有质问、逼迫她的人都哑巴了,愣愣地看着她。
在所有人眼中,她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庶房姑娘,就该任由他人摆布。
谁也没能想到她会如此激进,也没人知道她敢如此果决。
寂寂无声中,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缓步来到她跟前,轻轻拿走她手中的剪刀。
“好好的头发,惹你了吗。”青衣男子叹息着,弯腰拾起她的发丝,“不是说了,有什么为难的事,找你六叔父。”
睡梦中的梓宁眼角有泪滑落,呓语地喊着青衣男子:“六叔父……”
可梦里,她却是倔强地朝青衣男子说:“那就是我的手帕。”
她不想查了,即便今日查清了,她还是会被随便指一门亲事。
大伯母不就是想用一门亲事毁她一生,她不甘心就那么嫁给别人!
青衣男子要给交还她发丝的手一顿,失望的凝视着她:“苏梓宁,我教你识字读书,就是让你如此自甘堕落的?!”
“——我没有!”梓宁猛然睁开眼。
熟悉的青色帐幔在清楚告诉她,这里没有她的六叔父,这里是清风庵,是她被算计污蔑之后送来‘忏悔’的地方!
“六叔父,我没有自甘堕落。”梓宁把自己缩成一团,眼角的泪已经干了,“我记得你教我的一切,但我不能拖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