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折枝看着旁边耷拉着脑袋的裴凛,恨不能时光倒流,把刚才那句话连同一盘子菜全塞进自己嘴里堵上。
  真是造孽啊!
  她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。
  裴凛要是跟她拍桌子叫板,她能面不改色地把桌子掀回去,顺便再阴阳怪气地刺他几句。
  可,他突然露出这副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相,她心里那点愧疚立刻就冒了出来。
  想想也是。
  裴凛从小在皇家的冷眼和算计里艰难求生,还不知道被谁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折磨出了幽闭之症。
  好不容易熬到十几岁,又被扔进沙场,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残肢断臂。
  可以说,在他用赫赫军功一步一步杀出血路,走到摄政王的位置之前,人生每一个阶段,都是大写加粗的惨字。
  惨烈程度,基本可以类比为:武则天感业寺剃发时期,王宝钏寒窑挖野菜时期,范进没中举时期,孔乙己没文化时期,骆驼祥子没北京户口时期,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时期,杜甫茅屋被秋风吹破时期,以及朱元璋捧着破碗要饭时期……
  至于那些温良恭俭让,那些世家公子的风雅规矩……
  哪有人教过他呢?
  沈折枝无声地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筷子,将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蟹粉酥推到了裴凛手边。
  “我今日睡懵了,还有些迷糊,说话不过脑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 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。
  任谁都能听出来里面生硬却努力的哄劝之意。
  “其实你这脾气挺好的,直来直去,没什么弯弯绕绕,总比朝堂上那些当面笑脸迎人、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小人强多了,是不是?”
  裴凛依旧盯着那根青菜不吱声。
  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憋出一句:“本王确实不懂风雅,不会讨人欢心,连只狸奴都不如。”
  沈折枝一听,顿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。
  怎么又跟猫较上劲了?
  她心里乱糟糟的,干脆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,开始胡说八道:“谁说你不如它了?”
  “它只会喵喵叫,你会批折子,会领兵,会骂……不对,会挑鱼刺,它能跟你比吗?”
  听到这话,裴凛终于掀起眼皮,目光直勾勾地对上沈折枝。
  眸底的落寞散去不少,却逐渐幽暗了起来。
  “既然本王比它强……”
  “那它有的,本王也要有。”
  沈折枝愣住,一时没转过弯来:“啊?它有什么?你要什么?毛线球儿吗?”
  裴凛:“……”
  他无视了对方抖的包袱,视线下移,看着沈折枝方才拿过筷子的白皙指尖。
  喉结忍不住上下滑了几下。
  好似一块泡在温热奶油里的小糖块儿,被人轻轻推过,在脖颈间来回浮动,看上去丝滑极了。
  “云落说,你每日下值回来都会抱它揉它。”
  “本王也要。”
  沈折枝瞪大眼睛。
  不是吧,这么骚?
  她严重怀疑这人在得寸进尺。
  可偏偏,裴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脸上明晃晃写着:本王受伤了,快来个人管管。
  且,大有她今天不点头,他就立刻死在这儿的架势。
  ……行。
  谁让她自己先嘴贱戳了人家的痛处呢。
  沈折枝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确认秦绪和云落短时间内绝对不敢进来后,这才咬了咬牙,慢慢抬起手。
  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  最终,覆上了裴凛的头顶。
  手心下的触感有些出乎意料。
  他的发丝不似猫毛那般细软,却如墨缎般顺滑,指缝间还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气。
  沈折枝指尖微弯,顺着头顶慢慢往下抚弄了两下。
  让她没想到的是,就在她手心落下的那一刻,裴凛突然闭上了眼睛。
  睫毛抖动着,耳根也浅浅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  像一头被突然顺了毛的凶兽,既贪恋这种从未体会过的亲昵,又因为面对太过陌生的触碰,本能地感到战栗。
  最后,只能不知所措地收起了所有锋芒。
  沈折枝挑起眉头,手还停在他发间:“你这什么反应?我点着你头上死穴了?”
  “……本王无事。”
  他睁开眼,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,“除了这个,还有呢?”
  这话直白至极,就差明着说了。
  他所求的,才不是像逗弄小猫一样敷衍的轻抚。
  这根本填不满他心里的那个无底洞。
  沈折枝嘴角一抽。
  她迟疑了一下,试探性地用手搭上他的脖颈。
  接着,上身微倾。
  双臂越过裴凛的肩膀,将他整个人纳入怀中。
 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,温柔而又紧密。
  裴凛的呼吸骤然滞住。
  眼底跟着泛起了一片暗红。
  从来没有人……从来没有人……用这样柔软的方式靠近他。
  以往那些主动靠近他的人,要么手里拿着刀,要么心里藏着刀。
  只有她。
  喉结重重一沉。
  隐藏在那副强悍躯壳下的偏执与脆弱在这一刻层层外泄。
  他用双手扣住沈折枝的腰,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按。
  沈折枝被裴凛如此紧缚,不习惯地动了一下。
  结果却发现对方和自己之间就像树袋熊和树一样胶着,密不可分。
  她有些无语,索性不动弹了,等着这人差不多了自己放开。
  …
  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  裴凛依旧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,甚至还在不断加码。
  沈折枝面对越来越紧的拥抱,实在没办法,只能艰难地偏了偏头:“我、我喘不上气了……”
  听到这话,裴凛动作一僵。
  埋在她颈窝里的脑袋动了动,显出几分犹豫。
  片刻后,那双手臂终于卸去些许力道,大发慈悲地给她留了喘气的空间。
  但他的手掌依旧环在她的腰间,五指收紧。
  沈折枝趁机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,虚弱地问他:“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?”
  裴凛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服里,瓮声瓮气的:“不知道,反正现在不想松手。”
  理直气壮里还沾着点无赖。
  沈折枝语塞了。
  “……总不能抱到天黑吧?外面的人还等着进来收拾桌子。”
  “再等会儿。”
  裴凛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,“本王喜欢被你抱着。”
  沈折枝:“……”
  谁抱着谁啊?
  她扫了一眼桌上快凉透的残羹剩饭,又瞥了眼窗外的天色。
  算了。
  反正今日是休沐日,闲着也是闲着。
  权当日行一善,在这儿哄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