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曳的火光将玉罗刹的身影在粗糙的窑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，如同从幽冥中降临的魔女。那双隔着红纱、冰冷幽邃的眸子，如同寒潭深水，毫无波澜地俯视着下方如临大敌的四人。龚遂的环首刀锋在火光下吞吐着寒芒，独眼中燃烧着狂暴的战意和昨夜被暗器所伤的耻辱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这窥视秘密的妖女撕碎！
阿沅吓得小脸惨白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本能地缩向刘贺身后。王吉浑浊的老眼中也充满了惊骇，挣扎着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。
只有刘贺，在最初的震惊和心脏骤缩之后，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。他非但没有后退，反而迎着玉罗刹那冰冷审视的目光，上前一步，将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，让自己的脸清晰地暴露在火光下。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昨夜雨中惊鸿一瞥，今日窑中再会。阁下好身手，也好耐心。”刘贺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窑洞中响起，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，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既已至此，何不现身一叙？莫非这阴暗角落，更合阁下心意？” 他语带双关，既点破对方藏身窥探，又暗含一丝激将。
玉罗刹那双冰冷的眸子在刘贺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想穿透他那平静的表象，看清其下的真实。红纱下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、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冷哼。
“叙？” 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“跟一个自身难保、守着金山等死的废帝，有何可叙？” 她的目光扫过龚遂紧握的刀锋，最后落回刘贺脸上，“识相的，交出金沙源头所在。或许…我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。” 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居高临下的漠视。
“放屁！”龚遂再也按捺不住，暴吼一声，环首刀猛地指向玉罗刹，“妖女！昨夜暗箭伤人之耻未雪，今日还敢大放厥词？！想要金子？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！” 他作势就要冲上那堆坍塌的土石！
“龚遂！”刘贺再次厉声喝止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！他深知这女子身法诡异，昨夜能在龚遂全力攻击下全身而退，龚遂贸然冲上去，在这狭窄混乱的窑洞地形下，非但讨不了好，反而可能陷入被动！
龚遂被喝住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独眼死死瞪着上方的黑影，如同被锁链拴住的怒狮，刀锋嗡嗡作响，却终究强忍着没有扑出。
刘贺不再看龚遂，目光重新锁定玉罗刹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、带着玩味的笑意：“死得痛快点？阁下似乎对自己的处境，有些误解。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看着玉罗刹那双冰冷的眸子，缓缓道：“昨夜阁下遗落之物，可是让在下…好生惊喜。” 他意有所指地捻了捻手指，仿佛指尖还残留着那几粒金沙的触感。
玉罗刹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，尽管隔着红纱，刘贺也能感觉到她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！
“你看到了？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，但那份漠然中，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不仅看到，更知其珍贵。”刘贺步步紧逼，语气反而更加从容，“阁下冒雨潜入，甘犯奇险，所求者，无非此物。然，阁下可知，这窑下之金，散如沙砾，杂于顽石，非经水淘火炼，去芜存菁，不过是一堆好看的废土罢了。” 他点出金沙需要提炼的事实，暗示对方即使知道地点，也未必能轻易获取。
玉罗刹沉默了片刻，那双冰冷的眸子在刘贺和窑洞深处那堆杂色矿砂之间来回扫视，似乎在衡量着什么。窑洞内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，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。
终于，玉罗刹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少了几分杀意，多了几分审视：“那又如何？你能炼？”
“我不能。”刘贺坦然承认，随即话锋一转，目光灼灼，“但有人能！豫章郡大牢里，关押着不少精通冶炼的匠人死囚！他们能！”
此言一出，不仅玉罗刹目光微凝，连龚遂和王吉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。死囚？冶炼？
刘贺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，抛出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核心：“阁下身手卓绝，来去如风。若愿合作，取一份郡守府机要库的钥匙图样，甚至…弄几个精于冶炼的死囚出来…对这窑下之金，在下可做主，分润阁下三成！如何？” 他直接开出了价码！三成！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巨大诱惑！
“三成？！”玉罗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起伏，是惊讶，也是嘲讽，“好大的口气！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？又凭什么认为，我需要与你合作？杀了你们，这金山一样是我的！” 杀意再次弥漫开来。
“凭你杀不了我们！”刘贺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！他猛地一指龚遂，“龚遂之勇，阁下昨夜已领教！此地狭窄，阁下身法再快，也难尽展！而我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，“我知晓这金矿所在，更知晓如何找到那些能提炼黄金的匠人！杀了我，阁下或许能得到这堆矿砂，但想把它变成真金白银，难如登天！除非…阁下想抱着这堆废土，被张汤、田茂，甚至整个豫章郡的官兵追杀至死！”
刘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，精准地剖析着利害。玉罗刹再次陷入了沉默。红纱下，她的呼吸似乎变得略微急促。显然，刘贺的话戳中了她的软肋。她需要的是能用的黄金，而不是一堆需要复杂工序提炼的矿砂！她孤身一人，就算武力再高，也无法对抗官府，更无法完成大规模的淘洗冶炼！
合作…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？但这废帝的话，能信吗？三成…会不会是陷阱？
刘贺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犹豫。他趁热打铁，声音放缓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：“三成，是买阁下的本事，买一条安全的取金之路！阁下取图样或弄人，我们负责开采、提炼、销赃！风险共担，利益共享！事成之后，大路朝天，各走一边！总好过阁下孤身一人，抱着金山饿死，或者…被我们拼死反扑，玉石俱焚！” 他最后一句，带着森然的决绝！
玉石俱焚！这四个字如同重锤，狠狠砸在玉罗刹的心头。她看着下方那独眼大汉眼中毫不掩饰的决死凶光，看着那废帝脸上平静之下蕴藏的疯狂，再想想自己此行的目的…合作，似乎是眼前唯一的活路和捷径。
漫长的沉默。只有雨声和火焰舔舐空气的声音。窑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终于，玉罗刹缓缓站起身。她纤细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带着一种孤高的压迫感。她居高临下，冰冷的眸子穿透红纱，死死锁定刘贺的眼睛，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：
“图样，可以取。人，弄不出来。”她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郡守府机要库，七日内，必有你要的东西。作为定金，我要…一斤金沙原矿！” 她开出了自己的条件，并限定了时间。
“一言为定！”刘贺毫不犹豫，立刻应下！他转身对龚遂道：“龚遂，去，挖十斤矿砂给这位…朋友！” 他刻意用了“朋友”这个称呼。
龚遂虽然满心不甘和疑虑，但对刘贺的命令已近乎本能地服从。他狠狠瞪了玉罗刹一眼，放下刀，走到那堆杂色矿砂前，用破陶罐开始挖掘。
很快，一罐沉甸甸、混杂着大量石块的矿砂被龚遂捧到玉罗刹下方的土石堆旁。
玉罗刹如同鬼魅般飘然而下，轻盈地落在矿砂旁。她看也不看龚遂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，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，探入罐中，抓起一把矿砂，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，又掂了掂分量。似乎在确认金砂的含量和重量。
“七日后，子时。此地。”她留下八个冰冷的字，将矿砂小心地倒入一个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囊中，系紧。然后，她看也不看众人，身影一闪，如同融入黑暗的烟雾，瞬间消失在窑洞深处坍塌土石形成的阴影之中，再无踪迹！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冷冽的幽香。
“主上！这妖女…”龚遂看着玉罗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