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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。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、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,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唯一的声音,是粗重压抑的喘息、身体摩擦粗糙洞壁的沙沙声、以及偶尔碎石滚落的细微响动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、霉菌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陈腐气息。
刘贺匍匐在最前面,双臂早已麻木,只能凭借本能向前挪动。冰冷的泥土摩擦着他的脸颊和胸膛,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大量粉尘,引发阵阵剧烈的咳嗽。怀中的小兽异常安静,只是用它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刘贺,那双碧绿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,竟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如同萤火般的幽光,勉强映照出身前尺许模糊不堪的轮廓。
这微光,成了这绝望黑暗中唯一的指引。
“王大夫…阿沅…你们怎么样?”刘贺艰难地回头,声音嘶哑破裂,几乎听不清。
身后传来王吉虚弱不堪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以及阿沅带着哭腔的回应:“主上…我…我没事…龚大哥他…好重…我快拉不动了…”
阿沅在中间,正用一根撕扯下来的布带,吃力地拖拽着昏迷不醒的龚遂。龚遂庞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几乎是硬生生被拖行,伤口必然再次撕裂,但他毫无知觉,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。王吉则在最后,几乎是用意志力在爬行,每一下都异常艰难。
这条意外的通道,并非坦途。它狭窄、曲折、时宽时窄,有时需要侧身挤过,有时又骤然陡峭向下,好几次刘贺都差点直接滑落下去。洞壁粗糙尖锐,所有人的身上都已添了无数道新的刮伤,火辣辣地疼。
谁也不知道这通道究竟通向哪里,是生路,还是另一个绝境?身后的火光和追兵似乎已被彻底隔绝,但前方的未知同样令人恐惧。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,仿佛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。
“坚持住…很快就…就到了…”刘贺喘息着给大家打气,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尽头在何方。他只能紧紧跟着怀中小兽目光所向的方向,那一点微弱的幽绿光芒,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水流声!还有…更加清新的、带着水汽的空气!
有出口?!
刘贺精神一振,奋力向前爬去!通道在这里开始变得宽敞了一些,并且明显向下倾斜。
又艰难地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天光!不是火光,是那种透过水波折射的、摇晃不定的、幽蓝色的光!
终于,通道到了尽头!出口赫然是一个隐藏在巨大芦苇丛根部、半淹没在水下的洞口!浑浊的沼泽水正缓缓涌入通道口。
刘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外面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彭蠡泽沼泽!但这里似乎是一处更加偏僻、芦苇更加茂密深邃的区域。天色已然大亮,但浓重的晨雾依旧笼罩着水面,能见度很低。远处窑洞方向的火光和黑烟已经看不真切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暂时安全了!
刘贺长松了一口气,几乎虚脱。他率先爬出洞口,冰冷的沼泽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腰部。他回身,帮助阿沅将龚遂艰难地拖拽出来,又拉出了几乎耗尽力气的王吉。
四人一兽,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难民,浑身污泥,伤痕累累,狼狈不堪地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沼泽水中,依靠着茂密的芦苇丛隐藏身形。龚遂被安置在一处稍微露出水面的草墩上,依旧昏迷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暂时…安全了…”刘贺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心脏依旧后怕地狂跳。若不是那小兽…他们此刻早已化为焦炭。
阿沅看着龚遂可怕的伤势,又看看茫茫无际的沼泽,小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希望又迅速被绝望取代:“主上…我们…我们现在去哪?龚大哥他…他快不行了…”
王吉瘫在另一处草墩上,剧烈咳嗽着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绝望地摇着头。
去哪?刘贺也茫然了。窑洞毁了,唯一的据点失去。身陷沼泽,强敌环伺,缺医少药,龚遂命悬一线…真正的山穷水尽。
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之时。
“吱…”怀中的小兽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嘶鸣,挣脱了刘贺的怀抱,跳到了旁边一根歪倒的枯木上。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珠,然后抬起一只前爪,指向了一个方向——那是一片雾气格外浓重、芦苇长得异常高大、几乎密不透风的沼泽深处!
它回过头,碧绿的眼睛望着刘贺,又看了看昏迷的龚遂,再次用爪子指了指那个方向,发出急促的叫声。
“你…你知道去哪里?”刘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小兽。一次又一次,这只神秘的小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灵性。昨夜叼来草药,刚才发现密道,现在…它难道知道哪里有安全的藏身之所?或者…药材?
小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,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不等刘贺回应,竟主动跳下水,向着它所指的方向游去,游出一段距离后,又回头看向刘贺,似乎在催促。
刘贺看着小兽那异常坚定的眼神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这绝非普通野兽!它到底是什么?为何屡次相助?
但此刻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信任这神秘的生物,或许是唯一的生路!
“跟上它!”刘贺不再犹豫,对阿沅和王吉沉声道。他再次背起龚遂(用藤蔓固定),咬着牙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小兽后面,向着那片未知的、迷雾深锁的沼泽深处跋涉而去。
阿沅和王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茫然,但看着刘贺决然的背影,也只能咬牙跟上。
小兽在水中游动的速度不快,似乎刻意在等他们。它时而停下来,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四周,用鼻子在空气中嗅闻,然后选择最安全的路线。它似乎对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极其熟悉,总能避开那些看似平静、实则暗藏杀机的深水泥潭,选择相对坚实的路径。
刘贺心中越发惊异。这小兽,简直像个经验丰富的沼泽向导!
在浓雾和芦苇丛中艰难跋涉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的景象逐渐发生了变化。芦苇变得更加高大粗壮,水势变浅,露出更多大大小小、长满苔藓和怪异菌类的草墩和朽木。空气中的腐殖气味更加浓重,但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药草清香。
终于,小兽在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、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巨大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土坡前停了下来。它回过头,对着刘贺叫了一声,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片浓密的藤蔓之后,消失不见。
刘贺心中一动,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湿漉漉、滑腻腻的藤蔓。
后面,竟然隐藏着一个黑黝黝的、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!一股更加浓郁的药草清香和凉气从洞中扑面而来!
“这是…”刘贺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!他示意阿沅和王吉警戒,自己率先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内初极狭,但前行几步后,豁然开朗!
里面竟然是一个不算太大、却干燥整洁的天然石穴!穴顶有缝隙透下天光,虽然昏暗,却足以视物。空气流通,没有丝毫闷浊之感。最令人震惊的是,石穴的一角,竟然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莹莹微光的、奇异的苔藓,提供了额外的照明!而石穴四周的壁龛和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明显是人工痕迹的物件——几个打磨光滑的石碗、一堆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火塘灰烬、甚至还有一张铺着干燥茅草和兽皮的简陋石床!
这里…曾经有人居住过?!
而且,刘贺敏锐地注意到,石穴干燥的空气中,那股药草的清香味更加浓郁了!来源正是石床旁边,那里放着几个用巨大贝壳制成的容器,里面盛放着一些早已风干、但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草药!其中几种,刘贺依稀认得,正是有消炎、止血功效的药材!
“天啊…这里…”随后跟进来的阿沅和王吉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,张大了嘴巴,说不出话来。
那小兽正蹲在石床上,看着他们,碧绿的眼睛中似乎闪过一丝…得意?它伸出爪子,拍了拍石床上那张看起来还算干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