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齐衡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心里也不好受,可这话她必须说透,“邕王府越是这种时候越可能铤而走险。”
齐衡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,方才那股子轻快消失得干干净净,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又闷又沉,“他们怎么这么无耻。”
平宁郡主没有顺着这句话评判对错,她知道自家儿子生出这般感慨并不奇怪。
身为齐国公府嫡子,从小到大锦衣玉食,求学之路顺风顺水,平日里往来相交之人,皆是世家子弟,所见所闻,大多是浮于表面的温文礼数。
那些背地里的算计与阴私,他见识得终究太少。直到这场风波降临,才算知道世家门阀之间的倾轧能有多脏。
事态的走向,果真印证了平宁郡主心中的预判,嘉成县主被接回府里之后,邕王妃一面下令封住所有下人的嘴,严禁府里人往外多说半个字,一面四处打点关系压下朱雀大街上的流言。
可汴京这地方,越是捂着的事传得越快,不到两日功夫,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能绘声绘色地讲上几句“嘉成县主那日是如何被人丢在街口的”。
邕王妃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,却也无可奈何,只能加派人手尽快替嘉成县主议亲。
可议亲哪有那么容易。汴京数得上号的世家,消息灵通得很,嘉成县主出了这桩事,谁家愿意娶一个名声受损的县主进门?
就算碍于邕王府的权势不敢明着拒绝,也总有千百种借口推脱。邕王妃派人走了几户人家,碰了一鼻子灰回来,气得摔了好些东西。
嘉成县主缩在自己的院子里,自打回来那日起便不肯出门见人,端进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,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“赵欢,赵欢,我定要你好看”。
邕王妃去看她,她拽着邕王妃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“母妃,我不管,我就要元若哥哥,我就要他。”
邕王妃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恨,疼的是女儿受了这么大的罪,恨的是赵欢下手竟然这么狠,直接把嘉成扔在朱雀大街上,这是把邕王府的脸面摁在地上踩。
她咬着牙安抚嘉成,“你放心,母妃一定替你做主,齐衡那小子跑不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可邕王妃心里清楚眼下局势棘手,硬逼齐国公府也不是不行,可嘉成已经出了这样的事,若再闹大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
思来想去,她终究还是让人再递帖子去齐国公府。
平宁郡主接到帖子,她把帖子搁在桌上,半晌没说话。齐衡正好从外头进来,看见母亲面色沉沉,桌上摊着张烫金帖子,走近了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邕王府的印鉴,脸色当即变了,“母亲,他们又来了?”
平宁郡主点了点头,“这一回怕是明着逼了。”
齐衡攥紧了拳头,“我不娶她,死也不娶。”
平宁郡主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,“元若,你听母亲一句真心话。这人世间许许多多事情,从来都不是凭着心中喜好便能够决定。可我们也不能束手待毙,等着旁人拿捏我们的命运。邕王府步步紧逼,硬碰硬只会招来大祸,我们必须寻到别的出路,从中周旋。”
齐衡抬头看向平宁郡主,“母亲心中,已经想好办法了?”
“你娶荣飞燕。”平宁郡主吐出五个字后,齐衡方才升起的那一点期许,瞬间消散干净。
“母亲,您心里清楚,我一心想要求娶的人是谁。”
平宁郡主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元若,你要看清楚齐家眼下的处境。你的父亲空有国公的爵位,朝堂之上没有实权傍身。我也仅仅有着一个郡主的封号,除去一些内眷之间的情面,于朝堂之事,帮不上你父亲多少。
整个齐国公府将来的希望,尽数都落在你的肩上。所以你不能困在儿女情长之中,置阖府上下安危于不顾。
眼下我们想要跳出邕王府布下的局里,这是最为稳妥的一条道路。荣家有荣贵妃坐镇后宫,只要两家定下婚事,邕王行事,便不得不有所顾忌。”
齐衡听完这番话语,所有用来反驳的言辞,尽数堵在心口,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出口。家族荣辱,府中数百口人的安稳,一瞬间化作千钧重担,沉沉压在了他的双肩之上。
从前读书之时,他一腔意气,直到此刻方才明白,世家嫡子的荣光背后,同样有数不清的枷锁。
许久之后,他纷乱的心绪缓缓平复,语调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,“母亲,儿子明白了,一切听母亲安排。”
话音落下,齐衡微微躬身行礼,转身走出厅堂。
望着少年孤单落寞的背影,平宁郡主的心底,有些心疼,但是她不能心软,齐国公府的将来,终究要交到齐衡的手上,她不能凭着一时的心软,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。
她收敛心底翻涌的情绪,便拿着进宫的牌子,便进宫去了。
等平宁郡主回到齐国公府的时候,齐衡跟荣飞燕的婚事便已经定下了。
消息传到邕王府的时候,邕王妃正在给嘉成县主喂药。女使战战兢兢把话回禀完,嘉成县主一把掀翻了药碗,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,她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,头发散着,眼睛瞪得通红,“你说什么?齐衡要娶荣飞燕?他宁可娶那个贱人也不肯娶我?”
女使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邕王妃连忙上前抱住女儿,“嘉成,你冷静些,身子要紧!”嘉成县主在她怀里拼命挣扎,声音尖利得刺耳,“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赵欢害我,荣飞燕抢我的人,我要她们都不得好死!”
邕王妃死死搂住她,回头冲愣在一旁的女使使了个眼色,女使连忙跑出去请府医。
邕王妃抱着渐渐力竭的女儿心里的恨意一层层地往上翻涌。赵欢、荣飞燕、齐衡、平宁郡主,这些人一个一个的,全都不把她邕王府放在眼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,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,声音放得又低又沉,“嘉成,你放心。母妃向你保证,这些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朱雀大街上的流言还没完全平息,齐衡与荣飞燕的婚约便又成了汴京百姓茶余饭后的新谈资。
有人说齐小公爷好福气,娶了荣贵妃的妹妹,攀上了宫里的高枝;也有人私下嘀咕,说这桩婚事定得太急,像是赶着躲什么人似的。
吴悦来瑞王府串门的时候把这些话学给秦若臻听,末了加了一句自己的点评,“齐家这回倒是跑得快,邕王府那边怕是气得够呛。”
秦若臻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接话。赵欢坐在旁边剥橘子吃,掰了一瓣递给她母妃,又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,“齐衡本来便无心嘉成县主,娶荣飞燕,总好过日后落入邕王府的圈套之中。”
秦若臻看了女儿一眼,“你倒是看的明白”赵欢嘿嘿一笑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不说话了。
……
日子一晃便是月余。
平宁郡主不敢有半分拖延,婚约敲定之后,各项婚嫁事宜紧锣密鼓地铺开,纳采问名,下聘定吉日,每一桩事务都吩咐管事盯得死死的,半分空隙都不肯留给旁人。
不过短短三十余日,一场礼数周全却并不张扬的婚礼落下帷幕,齐衡正式迎娶了荣飞燕。
齐家与荣氏一脉紧紧绑在一起,有后宫荣贵妃作为靠山,总算暂时将邕王府施加的压力挡在了门外。
而接下来汴京城里仿佛吹起一阵婚嫁之风,喜事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至。
瑞王府这边,世子赵奕与海家嫡女海朝雪的婚事,也提上了正式的日程。秦若臻领着府中嬷嬷,逐一核对陪嫁妆奁,商定纳征的日子,王府深处,处处都藏着一股喜庆温和的气息。
还有盛家同样好事临门。盛老太太亲自出面,前往海家三房求娶嫡女海朝云。这位海朝云,正是即将嫁入瑞王府的海朝雪的堂妹,两女同族,自幼便有往来。
海家看过盛长柏的人品才学,自然欣然应允。
就连往日里事端不断的盛墨兰,也如愿嫁入永昌伯爵府,成了梁晗的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