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三那一年,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。每天定点接送,家里经常凌晨两三点还亮着台灯,时时刻刻盯着我的复习进度。
  我那时候心里就一门心思喜欢地质,总想以后背着地质包,到处去看山川石头。可我爸妈说地质太冷门,没发展,金融才是人上人该走的路。”
  “他们直接替我把志愿定死了,非要我冲清华金融系。”
  说到这里,丁一的喉头狠狠滚了一下,眼眶慢慢泛起一层水汽。脚下那道十几厘米宽的水泥台本就凶险,他的身子随着情绪,微微晃了一晃。
  童文静的心猛地一提,表面却依旧神色如常,不敢流露出半点慌张,生怕一个刺激,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  “那时候的我,就像一台不停运转的刷题机器,没日没夜地熬,后来真的考上清华了。街坊邻居全都夸我,说我光宗耀祖,前途无量。”
  丁一的声音越来越低,压抑了多年的委屈一点点往外冒,“可等真的踏进清华校园,我才发现,支撑我熬过高三的那股劲儿,一下子就散干净了。”
  “金融课本上的每一行字,我看着都提不起半点兴致。身边的同学都在规划未来,读研、进投行,个个干劲十足。
  唯独我,每天浑浑噩噩,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睁着眼,根本睡不着觉。后来去医院检查,医生确诊我患上了抑郁症,父母没办法,只能给我办了休学回家。”
  夜风呜呜地盘旋在楼顶,卷起细碎的尘土。
  “回到家里,我跟他们吐露心声,告诉他们我并不喜欢金融,我想学地质。可他们只觉得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
  他们只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,净胡思乱想。”丁一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。
  “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。任务完成了,我心里到底快不快乐,根本无关紧要。
  这么久,我常常半夜跑回这栋楼,在以前住过的屋子外面转来转去,总想找回从前的自己,可怎么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  眼泪终于冲破了克制,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一颗颗滚落,砸在冰冷的水泥台面上。
  童文静静静地听着,没有急着打断,等他的情绪稍稍宣泄出来,才缓缓开口。
  “我能体会这种滋味。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面,所有人都把名校当成人生的终点,仿佛只要跨过这道门槛,这辈子就万事大吉,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问问,这条路,到底是不是你自己愿意走的。”
  “但高考说到底,只是一场考试而已,它不能把你的一辈子直接钉死。”
  “就算眼下读着不喜欢的专业,路也没有完全堵死。大学里可以争取转专业,就算转专业的门槛高,还可以辅修相关课程,将来考研,照样能够跨考地质方向。
  你才二十出头,大把的时光握在自己手里,何必现在就给自己的人生下判决书。”
  丁一垂着头,指尖死死攥住衣服下摆,指节绷得发白。长期被抑郁困住,他早就丧失了底气,凡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全都是失败。
  “哪有这么简单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转专业名额就那么几个,无数人在抢,万一拼到最后,还是一场空呢?”
  “确实,没有人能给你打包票,保证一做就成。”童文静很实在,没有画虚无缥缈的大饼,“可至少,那是为你丁一自己的心愿去拼一回。就算最后没能如愿,往后回想起来,你不会满心遗憾。”
  “可倘若今天从这儿跳下去,那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。那些你心心念念的大山、岩石,祖国的大好河山,你再也没有机会亲眼去看一看。
  往后别人提起你,只会说一句,那个考上清华的好孩子,可惜了。”
  空旷的楼顶之上,风声呼啸,少年压抑的抽泣声轻轻回荡。
  这么多年,耳边全是指责与期许,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这一边,好好听一听他心里的苦。
  心底那一点快要彻底熄灭的求生欲,此刻,正微弱地重新跳动起来。
  童文静看清他神态上的松动,语气放得越发柔和,依旧没有往前多走一步,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  “小伙子,先往里边挪几步吧。这个台子太窄,夜里风又大,万一脚下打滑,连反悔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。咱们踏踏实实站到平地上,有多少心里话,都可以慢慢说。
  而且抑郁症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它就跟一场重感冒一样,找专业的医生好好治疗,是能够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  丁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面反复撕扯。结束一切的疲惫,和心底对山川大地那一点不曾熄灭的向往,来回较量。
 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,每一秒都格外煎熬。
  许久之后,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垮下来,双腿僵硬地、一点一点挪动,小心翼翼地从外侧危险的水泥台上,一步跨回到楼顶平整坚实的地面。
  当双脚完完全全踩稳的一瞬间,那根绷了数年的心弦骤然断裂,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。
  他双腿一软,顺着冰冷的墙体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,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,终于毫无顾忌地痛哭出声,哭声在寂静的楼顶悠悠散开。
  直到这时,童文静的心才算重重落了回去。她没有立刻凑上去打扰丁一,依旧隔着几步远,把情绪宣泄的空间留给他,任由他把这么多年憋在心底的苦楚尽数释放。
  等到哭声慢慢弱下去,不再撕心裂肺,童文静才缓步走上前,抬手轻轻搭在了丁一不停哆嗦的肩头。
  “哭出来就好了,只要人还好好活着,一切,就都还有转机。”
  楼顶的风依旧刺骨,丁一哭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情绪宣泄过后,整个人虚得几乎站不稳。
  童文静等他稍稍平复下来,也不敢就让他独自待在这楼顶寒夜里。深更半夜,谁也保不准他转头又钻回死胡同里。
  “这儿风太大,再待下去非得冻感冒不可。”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和,不带半分强迫,“走,先跟我下楼,去家里坐一会儿,喝点热水暖暖身子。我家还有一间空着的卧室,今晚你暂且在那边歇一晚,有什么事,天亮了再慢慢琢磨。”
  丁一抬起头,一双眼睛哭得通红,眼皮肿得老高,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,整个人茫然又疲惫。
  刚刚积压在心底的那块巨石,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隙,长久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绝望,稍稍松了几分。
 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跟自己较劲,也没有力气再拒绝,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。
  童文静小心翼翼地走在靠外侧的一边,悄悄隔开他和楼梯护栏,两个人一前一后,离开了天台。
  打开家门,屋里安安静静的,林磊儿早已睡得沉沉的,房间门紧闭着,一点动静都没有传出来。
  客厅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,暖融融的光晕驱散了夜里的寒凉。
  童文静示意丁一坐在沙发上,她则是转身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开水,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到丁一手里。
  玻璃杯握在掌心,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,“先捧着暖暖手。”
  然后她把小卧室的房门推开,屋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  “今晚你就睡这间,被褥都是干净的。”
  丁一捧着水杯站在门口,低声说了一句,“麻烦您了,阿姨。”
  “谈不上麻烦。”童文静轻轻叹了口气,“好好睡一觉,天大的事,也等天亮再说。”
  安顿好丁一,童文静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。可这一夜,她睡得并不踏实,隔一会儿便会醒过来,侧耳听听隔壁的动静,生怕夜里再出什么变故。
  翌日清晨,童文静睡醒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,次卧的房门敞开着,床上的被褥被整整齐齐地叠好,跟昨晚铺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,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仿佛昨夜那个绝望痛哭的少年,只是一场虚幻的梦。
  客厅的餐桌上,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。
  童文静走上前拿起来,纸上是一行字,“阿姨,谢谢你。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。”
  童文静捏着这张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