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胜美拎着钢管,站在这片狼藉中间。
  她喘了口气,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  雷雷的屋子。
  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
  小孩大概在玩玩具,或者被刚才的动静吓得躲起来了。
  她收回目光。
  “报不报警?”她问樊胜英。
  樊胜英使劲摇头。
  “你呢?”她看向樊母。
  樊母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  “那我报。”
  她掏出手机,拨了110。
  “喂,110吗?我这儿有人闹事…对,家庭纠纷,需要你们来处理一下。地址是…”
  挂了电话,她把钢管往地上一扔,钢管在碎玻璃上滚了两圈,停下来。
  屋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  只有樊母压抑的抽泣声,还有谁喘粗气的声音。
  樊胜美在沙发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,坐下。
  等了二十分钟,楼下传来警笛声。
  两个民警上来了。
  一个三十出头,一个更年轻点,看着像刚入行不久。
  年轻民警看见屋里这一片狼藉,眼睛都直了。
  年长的那个倒是稳,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樊胜美身上。
  “谁报的警?”
  “我。”樊胜美站起来。
  “什么情况?”
  樊胜美拿起掉在地上的那沓转账记录。
  “这七年,我给这个家转了多少钱,都在这上面。
  昨天他们去上海我公司楼下闹,今天我来解决问题。他们不解决,我就自己解决。”
  年长的民警拿起那沓纸翻了翻,又看向樊母。
  “她说的是真的?”
  樊母被樊胜美这通砸,但还是梗着脖子:
  “她放屁!她是我闺女,养她这么大,给家里钱不是应该的?她今天回来就把我家给砸了,你们快把她抓起来!”
  年长的民警没理她,看向樊父。
  “你是户主?”
  樊父终于抬起头,点了点。
  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  樊父沉默了很久。
  久到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  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  “是。”
  樊母愣住了。
  她看着自己男人,像看一个叛徒。
  “你说什么?你疯了吗?”
  樊父没看她,只是又低下头,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烟,看了看,扔进碎玻璃堆里。
  年长的民警叹了口气,看向樊胜美。
  “你想怎么解决?”
  “一,赡养费我会按月给,法律规定多少就多少。
  二,从今天起,我跟他们断绝关。
  三,这些年的账,一笔勾销。我不往回要,他们以后也别想再要了。还要白纸黑字写下来,双方都签字。”
  年长的民警看向樊母:“你觉得呢?”
  “我不签!”樊母尖叫,“凭什么!她砸了家就这么算了?她得赔钱!还得给钱!十万块钱!少一分都不行!”
  樊胜美看着她。
  “那你告我吧。”
  樊母被她这眼神看得一哆嗦。
  “你告我,我就把这些年所有的转账记录交上去。
  让法官算算,这些年我给了家里多少钱。然后看看法官会怎么判。”
  樊母说不出话。
  年长的民警看着她,又看看那沓转账记录,心里大概有数了。
  “阿姨,我劝你一句。这事真要闹上法庭,对你们没好处。”
  樊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  樊胜英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又低又虚:“妈,要不…算了?”
  “算了?”樊母瞪他,“你说得轻巧!”
  “那能怎么办!”樊胜英也急了,“她真敢上法院!那些钱她都有记录,到时候一算,咱还得还她呢!”
  樊母被他这话噎住了。
  樊大嫂在厨房门口站着,一个字都不敢说,主要被樊胜美那不要命的方式吓着了。
  她害怕樊胜美一钢管砸她身上。
  角落里,樊父始终沉默。
  最后,还是那个年长的民警拟了一份简单的协议。
  樊胜美每月支付赡养费五百元,直接打入樊父的卡。
  除此以外,樊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向她索要钱款,不得骚扰她本人及工作单位。
  还有樊胜美断绝跟他们的关系。
  而之前的所有款项,一笔勾销,双方不再追究。
  樊胜美先签了字。
  然后她把笔递给樊母。
  樊母攥着笔,手直抖。
  “妈,”樊胜美说,“签字吧。签完我走,以后每个月钱准时到账。
  你不签,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,正好,我手还有些痒呢,要不然再去樊胜英那里看看去?”
  樊母看着她,眼眶都红了一圈。
  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真伤心了。
  但她最终还是签了。
  还有樊父、樊胜英、樊大嫂都让他们。签了字。
  樊胜美把协议收起来一份,另一份留在茶几上。
  “警察同志,麻烦你们了。”她看向那两个民警。
  年长的民警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  樊胜美转身往外走。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  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——雷雷的屋子。
  从头到尾,那扇门都没开过。
  她顿了顿,然后推开门走进去。
  屋里,雷雷坐在小床上,手里抱着个变形金刚,睁大眼睛看着她。
  五岁的小孩,什么都不知道。
  樊胜美走过去,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  “雷雷。”
  “姑姑?”
  “姑姑要走了。”
  雷雷眨眨眼:“姑姑你还回来吗?”
  樊胜美没回答他,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  然后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  这次她没有回头。
  也不在乎身后樊家人的反应。
  下楼的时候,楼梯间里还是那股油烟味。
  一楼那户人家开着门,老太太探出头来看她。
  樊胜美也没停步,穿过楼道,出来上了车。
  接着,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  邱莹莹发了十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:樊姐你到底啥时候回来啊我想你了!!!
  关雎尔也发了一条:樊姐,有事随时和我们说。
  她笑了笑,给俩人都回了一条:
  “办完了。今天回。”
  然后她把手机扔一边,打方向盘,驶出这片老旧的居民区。
  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