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晚上,季胜利结束一场临时会议,回家比往日提早了不少。刘静去阳台收衣服,随身的包随手搁在了玄关的柜子上,那份二次穿刺的预约单,从包的夹层里滑了出来。
季胜利弯腰捡起来,目光扫过上面的检查项目,整个人瞬间僵住,等刘静从阳台走回来,一抬头,就看见季胜利手里正捏着那张预约单据,脸色格外凝重。
“刘静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事到如今,再也瞒不住了。刘静长长叹了一口气,把体检发现异常、偷偷做第一次穿刺,医生要求二次复核的经过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“我本来是想着,万一只是虚惊一场,就没必要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。杨杨刚刚上高三,正是关键时刻,我怕这件事影响他的心态,你的工作又那么忙…”
季胜利心里五味杂陈,又生气她凡事总把自己放在最后,更多的却是满心的心疼。这么多年,家里大大小小,她永远都先顾及丈夫的前途、顾及孩子的成长,唯独很少顾及自己。
“刘静,咱们是夫妻,出了事情哪里有你一个人硬扛的道理。工作再重要,也比不上你的身体。”季胜利走上前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下一次穿刺,我把所有工作全部协调开,我陪你去医院,以后不管检查还是治疗,咱们两个人一起面对。”
刘静看着他,眼眶一热,别过头去,用力眨了眨眼。
到了约定的日子,季胜利果然推掉了全部会议,全程陪着刘静做完了第二次穿刺。取样的时候他不能进诊室,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,一坐就是四十分钟,手里的手机翻来覆去地转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当最终的病理报告交到两人手上,确诊为乳腺癌早期的时候,
刘静看着报告上那几个字,反倒没有想象当中的崩溃。这一段时间日夜的忐忑煎熬,早已让她在心里把最坏的结果反复想过了无数遍。
季胜利坐在她旁边,手一直握着她的,没松开过。
跟主治医生几番沟通之后,完整的治疗方案确定下来:先进行化疗,条件成熟之后再安排手术。
化疗最绕不开的一个副作用就是脱发,刘静觉得可能瞒不住季杨杨,于是夫妻俩商量,决定告诉孩子真相。
没过多久,春风中学专门针对高三巨大的备考压力,组织了一场家校心理辅导活动,邀请各位家长进到校园,和自家孩子一同参加心理课堂。
大礼堂里坐满了高三的学生与家长,心理老师讲完课程内容,专门留出了互动交流的时间,鼓励大家不要把烦心事全部压在心里面,要学会及时倾诉,疏导自己的情绪。
刘静就把自己生病的事情缓缓讲给了季杨杨听,也如实跟他说明了后续要化疗、做手术,头发很可能会全部掉光这件事。
听完,季杨杨他呆呆地坐在那里,大脑嗡嗡作响,过去一段时间里的那些细节,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:妈妈时常疲惫苍白的脸色,偶尔独自发呆,爸爸频繁往外跑…原来并不是自己多想。
少年的眼圈一下子红透了,喉头堵得厉害,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突然,他站起来就跑出去了。
“杨杨!”刘静在后面喊他。
季胜利也站了起来,想追出去,被刘静拉住了手腕。她摇了摇头,眼眶泛红,“让他自己待会儿吧,这么大的事,总得给他一点时间消化。”
季杨杨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,脑子乱成了一锅粥。不知道晃了多久,他脚步停在了一家理发店门口。
他一把推开玻璃门,理发师连忙迎上来,“你好,做头发吗?”
“我剃光头。”季杨杨语气十分干脆。
理发师一下子愣住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“你可想好了,你头发这么好,剃光多可惜啊。”
“没事,直接剃吧。”季杨杨一屁股坐到理发椅上,半点没有犹豫。
理发师看他那副样子,不再多劝,拿过电推子嗡嗡地推了起来。一绺绺乌黑的短发不断落在地面上,不多时,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就映在了镜子当中。
季杨杨摸了摸自己的头顶,有点扎手,凉飕飕的。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,站起来付了钱,转身往家走。
傍晚,他顶着光头推开家门。客厅里,刘静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治疗科普手册。听见门响抬起头,看见儿子的模样,整个人当场愣住了。
季杨杨的光头在玄关的顶灯下面反着光,圆溜溜的,像颗剥了壳的鸡蛋。
刘静的眼眶唰地一下就湿了。
季杨杨走到妈妈身旁,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光溜溜的头顶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。
“妈,我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能宽慰你。”少年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鼻音,“但是我把头发剃了,以后要是你化疗头发掉光了,咱们母子俩一样,我陪着你。”
滚烫的眼泪顺着刘静的脸颊滚落下来,她伸手一把将季杨杨拽过来,用力搂进怀里,手掌贴在那扎扎的头皮上,温热的触感真实无比。
季杨杨微微弯腰,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,低声说道,“妈,你安心治病,以后学习我一定上心,再也不让你和爸爸为我操心。”
刚下班进门的季胜利,刚好听见了这番话,脚步一下子停在了玄关,心底百感交集。
自打这件事之后,季杨杨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,每天六点准时起床背书刷题。课堂上坐得端端正正,再也不摸鱼开小差。
放学回到家里,再也不会一进门就抱着手机刷赛车短视频,书包一扔,直接坐到书桌前面,埋头啃各科习题。
有时候学到晚上十一点多,刘静端牛奶进去催他睡觉,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妈你先睡,我把这套卷子做完。”
刘静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伏案用功的背影,光头在台灯底下亮堂堂的,心里又酸又暖。
十一点多,童文静躺在床上,忽然记起来,白天一个快递到了,她给忘了取了。
她从被窝里爬起来,随手抓过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,轻手轻脚关上家门,搭乘电梯下到一楼。
快递柜在楼底下,取完件往回走的时候,一个年轻人从侧面快步走了过来,肩膀撞了她一下。
那人也没道歉,直接低着头继续往前走,脚步又急又乱。
童文静被撞得侧了半步,刚想开口说句“走路看着点”,话到嘴边忽然咽了回去。
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一股气息——死气沉沉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灰暗和绝望,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淤积的烂泥。这种气息她太熟悉了,那是将死之人身上都会散发这种味道。
童文静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强烈的不安直往上冒。
她急忙抬头,男生已经冲进电梯,金属门缓缓合拢,电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向上跳动,最后稳稳定格在“7”。
七楼!
这栋楼的七楼上面,有一片开阔的露天楼顶平台。
不好!童文静拿着快递,转身飞快冲向旁边另一台空闲的电梯,指尖飞快按下七层的按钮。
电梯缓缓向上爬升,每上升一层,都显得无比漫长,短短几十秒,仿佛熬了半个钟头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抵达七层,声控灯被开门的动静唤醒,灯光瞬间照亮了电梯厅。她来不及多想,直接开到楼梯间,来到了通往楼顶平台的消防门口。
越靠近那扇门,那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感就越是浓重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童文静放轻脚步,尽量不发出脚步声,伸手轻轻推开门,一步踏上开阔的楼顶平台。
冬天的晚风在楼顶肆意呼啸,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,楼下就是万家灯火,整座北京城的夜色铺展在远方,满城人间烟火,可这份热闹,仿佛跟栏杆边的人毫无瓜葛。
他身形单薄,身上还套着宽松的棒球服,两只脚已经踩上栏杆下方那道窄窄的水泥台,半个身子悬在高空之上。
只要身子往前轻轻一倾,整个人就会直接坠向楼下。晚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他两眼空洞地望着漆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