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4.
我与陆承砚成婚那日,京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婚礼没有故意铺张,却处处周全。
喜轿停在陆家时,陆承砚亲自来扶我。
我隔着红盖头,看见他伸来的手。
掌心有薄茧,温热而稳。
他低声说:“别怕。”
陆家老夫人拉着我的手说:
“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。若承砚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替你打他。”
陆承砚站在一旁,无奈道:
“祖母,我不会。”
老夫人哼了一声:
“男人的话,听听便罢。做得到才算数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婚后第三日,陆承砚奉旨随军北征。
他走前,将家中账册和名册放到我面前。
“这些交给你。”
我问:“你不怕我管不好?”
他摇头:“你若愿意管,便管。”
“不愿意,也没人敢逼你。”
我收下账册。
“你放心去。”
“后方粮草,我替你盯着。”
陆承砚看了我很久,忽然郑重行了一礼:“有劳夫人。”
他走后,京中关于我的笑话还未停。
许多人都等着看我从首辅夫人沦为校尉娘子的落差。
可还没等他们看够笑话,顾明烛的官途先开始走下坡路。
第一件事,是江南盐课新政出了岔子。
这是顾明烛这半年最看重的政绩。
从前江南商路复杂,盐商盘根错节,顾明烛每次推政,都由我私下写信给母亲旧识调停。
温家在江南有几代清名。
那些人愿意让步,是敬温家。
可如今我不再出面,江南盐商联名上书,直指新政中有顾系官员借机敛财,逼死盐户。
御史台当朝弹劾。
第二件事来得更快。
云舒的兄长云德安,仗着妹妹得宠,在京郊强买良田,逼得一户农家老父吊死在村口。
云德安拿着相府名帖招摇过市,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背靠首辅。
御史台又递了一本。
第三件事,是他的门生。
他一直以为,那些寒门士子愿意追随他,是被他的才学折服。
可他忘了,当年是我在温府办清谈会,请父亲故交举荐那些年轻人。
如今我离府,温家不再与顾家往来。
那些人也就散了。
而与此同时,北境传回大捷。
陆承砚随军深入敌后,亲率三百轻骑烧了北狄粮仓,又截断了敌军退路。
主帅亲自上折,为他请功。
皇上看完战报,当朝赞了一句:“此子有勇有谋,可堪大用。”
陆承砚从校尉升为游击将军。
满京城都愣住了。
前脚顾明烛官途受挫,后脚陆承砚军功加身。
一落一升,像是有人在暗处拨动了命数。
顾府终于来了人。
小厮站在陆家门前,神情尴尬:“夫人,相爷请您回去一趟。”
蒋嬷嬷冷着脸:
“叫什么夫人?我家姑娘已经同顾家和离,如今是陆夫人。”
小厮急了:
“陆夫人,相爷近日不顺。江南那边,还有云家那桩事,若您肯出面说句话......”
我轻声打断:“他不顺,与我何干?”
小厮灰溜溜地走了。
当夜顾府传来消息。
顾明烛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。
第二日,他想起了国师当年给我的批文:
得之扶摇,弃之倾覆。
那批文原本被他嗤之以鼻。
他曾说:“男子建功立业,岂能靠女子命格?”
可如今,他官途连连受挫。
陆承砚却在娶我后大破敌军。
顾明烛终于慌了。
腊月二十七,他跪在陆家门前。
门房来报时,我正在和父亲下棋。
“姑娘,顾大人说想见您。”
父亲手里的棋子顿住,冷笑:“他还有脸来?”
我落下一子:“不见。”
门房刚要退下,又迟疑道:
“他说,若姑娘不见,他便跪到您愿意见为止,让路过的百姓都看到。”
父亲气得要起身。
我拦住他:“爹,让他跪。”
“他最会跪了。”
父亲沉默下来。
十年前,顾明烛也曾跪在温府门前。
那时他为求娶我,冒着大雪跪了整整一夜。
天黑时,顾明烛撑不住了,却仍不肯起来。
他隔着府门喊:“辞宁,我知道你听得见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你回来好不好?”
“只要你回来,我立刻贬云舒为妾,正妻之位还是你的。”
“顾府还是你管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