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地宫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厉烬寒看着自己正在被慕容澈毒血腐蚀的长剑,又低头看着怀中崩溃颤抖的顾海棠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茫然。
“我是谁……我到底是谁?”
这句喃喃自语,比任何哭喊都更让顾海棠心碎。
“烬寒,别听他胡说!”顾海棠猛地抬头,双手捧住厉烬寒的脸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,“你是厉烬寒!是我的夫君,是景行的父亲,是大晟的皇帝!那些都是疯子的胡言乱语!”
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将自己的魂魄往他空洞的眼底里灌:“你看着我!你若不信我,那二十年的夫妻,算什么?我们流的血,算什么?”
厉烬寒眼中的灰败,终于被这一捧滚烫的泪烫出了一丝裂缝。他反手紧紧扣住顾海棠的手腕,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海棠……”
“走!”顾海棠猛地站起,拉着他,“此地不宜久留!慕容澈死了,他的毒血会毁了这里的一切!”
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棺椁和那枚染血的凤凰玉佩,眼中燃起滔天恨火与决绝。
“江南!回江南!慕容绝在水里藏了什么东西,我们得去看看!”
三日后,扬州城外运河。
曾经舟楫如云的河道,此刻竟漂浮着一层诡异的青绿色泡沫。沿岸码头,原本繁忙的搬运工倒了一大片,面色青紫,口吐白沫,显然是中了剧毒。
“娘娘!您可算回来了!”皇商司的管事跪在岸边,涕泪横流,“出大事了!这水……这水不能碰!凡是喝了运河水的人,不出一个时辰,就开始浑身溃烂,神志不清啊!”
顾海棠蹲下身,指尖沾了一点河水,放在鼻尖一嗅,脸色骤变。
“不是普通的毒。”她看向厉烬寒,声音沙哑,“是‘万毒之源’的变种。慕容绝改良了它,以水为媒,以漕运为网,这根本不是杀人,这是……灭族。”
厉烬寒已恢复帝王的冷厉,他看着河中漂浮的死鱼,沉声道:“他想让江南,变成第二个药王谷。”
“不,不止。”顾海棠站起身,目光投向运河上游,“运河连通南北,一旦毒水流入长江、黄河,大晟的每一座城,都将变成死城。”
她猛地抽出厉烬寒腰间的天子剑,剑尖直指苍梧山方向。
“慕容绝在苍梧水寨。他以为我们还在为身世纠缠,却不知我们已看穿了他的毒计。烬寒,这一战,我们不能输。”
厉烬寒握住她持剑的手,两股力量合二为一。
“朕陪你。”
苍梧水寨,与苍梧山别业隔水相望,却是一处完全不同的所在。
这里原本是南宋时期留下的水军要塞,半建在水中,由无数浮桥和吊脚楼组成,迷宫一般。寨门紧闭,四周插满了黑色的“慕容”战旗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“娘娘,这水寨有机关,硬闯会惊动水底的毒蒺藜。”侍卫低声道。
“不必硬闯。”顾海棠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瓶解药,“春桃,把咱们的‘老朋友’请出来。”
片刻后,数十只信鸽腾空而起,盘旋在水寨上空。这是顾海棠在江南经营皇商司时留下的暗哨。
“轰——!”
水寨东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火光冲天。这是顾海棠安排的调虎离山之计,炸毁了水寨的粮仓。
趁乱,顾海棠、厉烬寒和春桃三人,顺着水下暗桩,潜入了水寨腹地。
水寨主厅,比想象中更加阴森。大厅中央,并非桌椅,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。池水翻滚着绿色的泡沫,而在池中央的高台上,一个身披黑袍、身形佝偻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们,仰头灌下一碗猩红的液体。
“慕容绝。”厉烬寒的声音,冷得像来自九幽。
那人缓缓转身。他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老,半边脸已经腐烂,露出了森森白骨,唯有一只眼睛,还闪烁着疯狂的光芒。
“呵……没想到,你们还真敢来。”慕容绝的声音嘶哑,“看来,你们已经知道了那个可笑的真相?”
他指了指水池:“不过,知道了又如何?这‘万毒之源·沧浪’,一旦引爆,整个江南水系都会变成毒汤。你们救不了任何人,包括……你们自己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顾海棠厉声喝道,“就算你毒死全城百姓,你复国的‘长公主’也回不来了!”
“回不来才好!”慕容绝突然尖叫起来,“既然她不要我,那我就毁了这世界!毁了这虚伪的大晟!”
他猛地拍向机关。
“咔嚓——”
水池底部的闸门打开,绿色的毒水如同决堤的洪流,顺着早已铺设好的暗渠,疯狂涌入运河主航道!
“不好!”顾海棠脸色煞白,“他要毒死全城!”
“拦住他!”厉烬寒长剑出鞘,直刺慕容绝心口。
然而,慕容绝狞笑一声,身体如同鬼魅般飘退,竟直接跳入了那翻滚的毒水池中!
“朕要你死!”厉烬寒想也没想,纵身跃入。
“烬寒!”顾海棠大惊,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。
毒水池中,如同地狱。
厉烬寒与慕容绝在水中缠斗,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。顾海棠则在水底疯狂地寻找机关枢纽,她的皮肤接触到毒水,瞬间红肿溃烂,钻心地疼。
“找到了!”她在水底摸到一块刻着凤凰纹路的石碑——那是控制毒水流向的总闸!
“想关掉?做梦!”慕容绝摆脱了厉烬寒,一掌拍向顾海棠的后心。
厉烬寒目眦欲裂,拼着硬挨了慕容绝一记重击,飞身扑过去,用身体挡在了顾海棠身后。
“噗——”
掌力透胸而过,厉烬寒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了整片水域。
“烬寒——!”顾海棠尖叫。
“海棠……快……关闸……”厉烬寒死死抓住慕容绝的胳膊,不让他逃离,“他身上……有解药……”
顾海棠泪如雨下,猛地发力,扳动了石碑旁的机关。
“咔嚓!”
毒水的流向被强行扭转,不再流入运河,而是倒灌入水寨地下早已挖好的“焚化坑”。
“不——!”慕容绝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地动山摇,水寨底部爆炸,烈火与毒水交织,将慕容绝彻底吞没。
厉烬寒瘫软在水中,气息奄奄。
顾海棠一把抱住他,将所有的内力、所有的灵药,疯狂地渡入他体内。
“烬寒,你不准死!你不准死!”她哭喊着,在水底拼命往上游,“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山河,你说过要看着景行长大的!”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拖着厉烬寒浮出水面。
月光惨白,照在两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。
厉烬寒看着她,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:“海棠……我们……回家……”
“好,我们回家。”顾海棠抱着他,泣不成声。
江南的迷雾,终于散了。
可他们都知道,真正的战场,还在京城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