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颁下的第七日,相府摘了匾额,抄家的官兵进进出出,搬空了这座曾经煊赫的府邸。
顾海棠站在王府最高的观景楼上,远远望着。风吹起她的衣袂,也带来隐约的哭喊声。
“心软了?”厉烬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今日未坐轮椅,拄着拐杖站在她身侧。经过这些时日的治疗,他已能短距离行走,只是还需借助外力。
顾海棠摇头:“只是觉得……世事无常。”
“顾文渊咎由自取。”厉烬寒声音冷淡,“他毒杀发妻时,就该想到有今日。”
顾海棠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柳氏行刑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午时,菜市口。”厉烬寒看她,“你想去?”
“不去。”顾海棠转身,“她欠我生母一条命,如今偿命,两清。我去看,反而脏了我的眼。”
她顿了顿:“顾月柔那边……”
“今晨庄子来报,”厉烬寒道,“她小产了,血流不止。庄子上缺医少药,怕是熬不过今晚。”
顾海棠神色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厉烬寒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若想留她一命……”
“我不想。”顾海棠打断他,“我给她下的是绝子药,不是堕胎药。她小产,是因为之前用了虎狼之药强行保胎,伤了根本。”
她抬眸,眼神清明:“我虽恨她,但不会对无辜胎儿下手。她今日的下场,是她自己作的孽。”
厉烬寒深深看她一眼,没再多言。
两人并肩看着远处渐渐空荡的相府,许久,顾海棠才道:“王爷的腿,今日该第三次施针了。”
“回吧。”
治疗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顾海棠的额头沁出汗珠,但手下稳健。银针在厉烬寒腿上游走,引导着寒毒缓缓排出。
随着最后一根针拔出,厉烬寒尝试抬了抬腿,竟能抬起三寸高。
“再有半月,”顾海棠擦汗道,“王爷便可尝试短距离行走,无需拐杖。”
厉烬寒眼中闪过一抹光亮,但很快敛去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顾海棠收起银针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王爷可听说过‘听雨阁’?”
厉烬寒动作一顿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前日我出府采药,在一家茶馆听人说书,提到‘听雨阁’是江湖第一情报组织,无所不知。”顾海棠倒了杯茶,“我想请他们查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生母林氏的家世。”顾海棠垂眸,“她留下的医书毒经,不似寻常医家所有。我想知道,她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厉烬寒沉默片刻,道:“不必查了。”
顾海棠抬眼。
“林夫人出身南疆药王谷,”厉烬寒缓缓道,“是药王谷最后一任谷主的独女。二十年前,药王谷因一卷《毒经》被灭门,只有她逃了出来,隐姓埋名嫁入相府。”
顾海棠心头巨震。
药王谷……《毒经》……厉天冥要找的半本《毒经》!
“那《毒经》……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在你这儿。”厉烬寒看着她,“林夫人留下的那本册子,就是《毒经》上半部。记载着天下奇毒与解法。下半部记载的是毒术修炼之法,当年被厉天冥夺走,但他练功走火入魔,就是因只有半本。”
顾海棠手一颤,茶杯险些脱手。
“王爷早就知道?”
“猜到了。”厉烬寒道,“若非《毒经》传人,你如何能解寒髓毒?又如何一眼认出厉天冥的毒功?”
他顿了顿:“你放心,此事我不会说出去。药王谷的仇人,不止厉天冥一个。若被人知道你是传人,必会引来杀身之祸。”
顾海棠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:“多谢王爷提醒。”
“你既为我解毒,我自会护你周全。”厉烬寒起身,拄拐走向门口,“只是从今日起,你要更小心。药王谷的仇家……还盯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三日后,太后寿宴,你需随我入宫。”
顾海棠一怔:“我也要去?”
“你是本王的王妃,自然要去。”厉烬寒回头看她,“宫中不比王府,各方势力云集,尤其……要小心贵妃。”
贵妃。
柳氏死前说的,与顾文渊有私情的贵妃。
顾海棠眼神一冷:“明白了。”
三日后,太后寿宴。
这是顾海棠第一次正式以王妃身份入宫。
春桃和夏荷为她精心梳妆,选了一套浅紫色宫装,既不失庄重,也不过分招摇。脸上毒斑用了特制药膏遮掩,虽未全消,但已淡了许多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厉烬寒今日未坐轮椅,也未用拐杖,而是缓步下车。虽然步履缓慢,但身姿挺拔,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清俊,气势凛然。
顾海棠下车时,他伸出手。
她微怔,随即坦然将手搭在他臂上。
两人并肩走入宫门,引来无数目光。
“那是……七王爷?他不是残了吗?”
“听说娶了个丑妃,可看着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”
议论声中,两人行至宴席所在的长乐殿。
殿内已坐满了王公贵族。见厉烬寒进来,众人神色各异——有惊讶,有怀疑,有忌惮。
皇帝和太后还未到,主位空着。厉烬寒的位置在皇子席第三位,仅次于太子和三皇子。
顾海棠随他入座,低眉顺目,但余光将殿内众人扫了一遍。
太子温和儒雅,正与大臣交谈。三皇子眼神阴鸷,不时瞥向厉烬寒。其余皇子或年幼,或平庸。
而在后宫妃嫔席上,一道目光如毒蛇般盯在她身上。
顾海棠抬眼,对上那双美艳却冰冷的眼睛。
贵妃,沈氏。
果然……是她。
厉烬寒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镇定。
这时,太监高唱:“皇上驾到——太后驾到——”
众人跪迎。
皇帝携太后入座,寿宴正式开始。
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
几轮敬酒后,贵妃忽然笑着开口:“早听闻七王妃医术了得,治好了王爷的腿疾。今日太后寿宴,不知王妃可准备了什么贺礼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顾海棠身上。
厉烬寒神色不变,在桌下捏了捏顾海棠的手指。
顾海棠起身行礼:“回贵妃娘娘,臣妾准备了一盒‘百寿香’,是臣妾亲手调配的安神香,愿太后福寿安康。”
她呈上一个锦盒,太监接过递给太后。
太后打开,一股清雅药香弥漫开来。她闻了闻,点头:“香味特别,哀家喜欢。”
贵妃却不依不饶:“只一盒香?七王妃未免太敷衍了吧。听说王妃擅毒术,何不展示一二,让大家开开眼界?”
这话诛心。
擅毒术,那是下九流的本事,怎配在太后寿宴上展示?
厉烬寒眼神一冷,正要开口,顾海棠却已微笑回应:
“贵妃娘娘说笑了。臣妾学的是医术,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。毒术乃旁门左道,臣妾不敢沾染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贵妃:“倒是听说贵妃娘娘宫里前几日有宫女中毒暴毙,不知凶手可抓到了?若娘娘需要,臣妾愿帮忙查验,看看是什么毒,也好还那宫女一个公道。”
殿内霎时一静。
贵妃宫中死个宫女是小事,但被当众提起,还暗示是中毒,这就微妙了。
贵妃脸色一沉:“本宫宫里的事,不劳王妃费心。”
“是臣妾多嘴了。”顾海棠从善如流地坐下。
太后看了贵妃一眼,淡淡道:“好了,今日是哀家寿辰,莫谈这些晦气事。继续歌舞吧。”
贵妃咬牙,狠狠瞪了顾海棠一眼。
宴至中途,顾海棠更衣离席。
走出长乐殿,她沿着回廊走向偏殿,想透透气。
刚转过一个弯,就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。
为首的是个衣着华丽的少女,看着十五六岁,容貌娇艳,但眉眼倨傲。她身后跟着几个贵女,皆是不善地看着顾海棠。
“你就是七王妃?”少女上下打量她,眼中满是轻蔑,“长得也不怎么样嘛,听说还是个毒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