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富察·容音依例前来承乾宫给李静言请安。一身规整旗装温婉端庄,眉眼间却萦绕着几分犹疑局促,垂首立在殿中,几番欲言又止。
  李静言一眼便瞧出她心绪不宁,当即蹙眉起身,伸手拉住她温软的手腕,柔声温抚:“你这孩子,素来坦荡利落,今日这般吞吞吐吐,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?有话尽管同额娘说,无需顾忌。”
  富察·容音脸颊骤然泛红,羞怯地垂着眉眼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几分忐忑:“额娘……儿臣的月信,迟了几日未曾来了。”
  李静言一时未曾反应过来,愣了一瞬,待猛然顿悟她话中深意,双眸骤然睁大,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惊喜,语气都带着几分急促:“你说什么?此话当真?!”
  “儿臣不敢笃定,故而不敢肆意声张。”富察·容音轻轻摇头,指尖微微攥着衣摆,满心忐忑,“只是日子确实推迟许久,儿臣心中揣度不定,便先来告知额娘。”
 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李静言心绪翻涌,一时激动得语无伦次,连忙追问:“那……你身边的掌事嬷嬷,可有诊看端倪?”
  “嬷嬷让儿臣再静待两日观望。”富察·容音低头轻声回话,“若是再过两日月信依旧不至,应当便是有喜讯了。”
  李静言定了定神,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,又轻声追问:“此事,弘昐可知晓?”
  闻言,富察·容音面颊红晕更浓,轻轻摇头:“儿臣尚未告知王爷。唯恐是空欢喜一场,徒惹波折,只敢先来告知额娘。”
  “你思虑周全,这般顾虑并无不妥。”李静言缓缓颔首,心头赞许不已。
  她紧紧握着儿媳的手,细细叮嘱孕期起居、饮食禁忌、静养诸事,字字恳切、句句细心。言语末了,眼底终究染上几分不忍与无奈,轻声叹道:“容音,此番你若当真怀上弘昐的长子,往后有些事情,额娘便再也护不住、拦不下了。”
  富察·容音身形微顿,转瞬便了然于心,抬眸望向李静言,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,温婉出声:“额娘不必自责,儿臣心中早有分寸,亦早已做好万全准备。”
  她心里通透至极,李静言口中所言之事,再清楚不过。无非是日后王府侧福晋、格格入宫分宠、充盈后嗣之事。
  自她嫁入毓庆宫以来,心中最感激的便是这位通情达理、极致护媳的婆母。
  自她成婚之日起,毓庆宫大小宫务尽数交由她一手打理,李静言从未插手干预半分,给足了她嫡福晋的体面与权柄。反观朝中其他宗室王爷,但凡嫡福晋成婚,不出半年,必定有侧福晋、格格接连入府,后院莺莺燕燕、纷争不断乃是常态,更有甚者,侧福晋先行诞育子嗣、先入王府,嫡福晋反倒落得被动境地。
  唯独弘昐府上清净安稳。因着李静言的阻拦庇护,王府后院数年无一人入府搅扰,她稳居嫡妻之位,执掌六宫事务,无争无扰、自在舒心,这般福气,放眼宗室福晋,无人能及。
  可她心中亦通透,这份安稳,终究是婆母倾力庇护而来。如今她若是诞下王府嫡长子,便是宗室头等喜事,身为大清默认的隐形储君,弘昐身负开枝散叶、绵延宗室的重任,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紧盯其后院。届时文武百官必定纷纷上疏,恳请王爷充盈后院、广纳妻妾,绵延子嗣,任凭谁也无力阻拦。
  满人本就不重严苛嫡庶,只要入得王府后院,诞育子嗣、攀附皇权,便是一步登天的捷径,无数八旗贵女、世家旁支皆趋之若鹜。
  只是她心底笃定,凭着李静言对弘昐的疼爱、对她的护持,纵使日后不得不纳娶旁人,婆母也绝不会容许心思歹毒、品行不端之人入府,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下犯上、挑衅她这位嫡福晋的尊荣地位。
  宫中嬷嬷常言她生来福气深厚,得遇世间万里挑一的好婆婆,如今想来,果真半点不假。
  转瞬三日而过,富察·容音月信依旧未至,心底已然有了定论,当即命人速速传太医入府诊脉。
  太医凝神搭脉,细细诊辨良久,当即躬身道贺,确诊已是有孕一月有余,脉象安稳有力,胎相康健。
  一旁侍立的掌事嬷嬷听闻喜讯,欣喜得几乎失态,连忙躬身退下,急急吩咐宫人太监四下传报喜讯,一时间毓庆宫上下喜气满堂、人人欢欣。
  李静言听闻消息,心中狂喜难抑。这是她两世为人,迎来的第一个孙辈,意义非凡。她片刻不曾耽搁,即刻起身亲自赶往毓庆宫探视。
  养心殿内,胤禛收到喜讯通传,当即朗声大笑,笑意坦荡肆意,龙颜大悦。大手一挥,无数珍稀赏赐、补品好物源源不断送往毓庆宫,堆积如山。
  弘昐听闻福晋有孕,更是欣喜若狂,一路快步飞奔赶回毓庆宫,气息微喘、衣衫微乱,一双眼眸亮晶晶的,直直凝望着富察·容音尚且平坦的小腹,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滚烫的念头——他要做阿玛了。
  瑞郡王嫡福晋有孕的喜讯,如风一般迅速传遍整座紫禁城,成为阖宫盛事、朝野美谈。
  景仁宫内,宜修端坐榻上,指尖死死攥着冰冷的茶几边角,指节泛白、青筋微露,面上神情极力克制,眼底却藏不住翻涌的酸涩与嫉恨。
  懿贵妃当真是好福气,如今年岁渐长,即将荣升祖母、安享天伦,儿孙绕膝、圆满顺遂。反观自己,空有一国之母的虚名,终究一无所有。亲子早逝、帝心疏离,半生孤寂、半生落空,何其可悲,何其可笑。
  远处华妃遥望景仁宫方向,眼底掠过一抹冰冷讥笑。
  无需多想,皇后此刻定然妒火攻心,怕是头风旧疾又要发作了。
  自打知晓自己孩儿夭折的真相多半与皇后有关,华妃熬过了最初的滔天恨意,渐渐冷静下来细细复盘皇后种种行径,终究看透了她的阴私心性。
  皇后从来无关针对某一人,她只是见不得紫禁城内任何婴孩出世、任何人承欢帝前、阖家圆满。只要是与皇上相关的子嗣,她皆要暗中忌惮、暗中加害。
  从前懿贵妃接连诞育子嗣、次次平安顺遂,想来皆是先帝暗中照拂,再加上当今皇上极致护持,将懿贵妃护得密不透风、宛若铁桶,皇后无从下手、无机可乘,才得以平安无忧。
  如今连瑞郡王都要诞育子嗣、开枝散叶,皇后心底定然妒恨滔天、夜夜难安。
  这般阴毒妇人,一生残害无数皇嗣、拆散无数圆满,如今日日被旁人的福气刺痛双眼,真是罪有应得、活该如此。
  另一处宫苑内,弘旭听闻敬嫔言说自己即将升级做小叔叔,一双眼眸瞬间亮若星辰,满心新奇欢喜。小小的他尚且懵懂,说不清做小叔叔是何意义,却丝毫不妨碍他满心凑热闹的兴致。
  小家伙当即拉着敬嫔的衣袖,吵着要去毓庆宫道喜,缠得敬嫔哭笑不得,只得依着他的心意一同前往。
  抵达毓庆宫后,弘旭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透亮眼眸,直直望向端坐榻上的富察·容音,一脸郑重地开口发问,童音软糯清脆:“嫂嫂,我的小侄子在哪里呀?”
  童言无忌,最是天真惹人笑,也最是让人无从应答。
  富察·容音忍着笑意,温柔抬手轻抚小腹,柔声回道:“傻弘旭,你的小侄子,还在嫂嫂的肚子里好好待着呢。”
  闻言,弘旭瞬间瞪大双眼,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,满脸难以置信的好奇,追根究底地问道:“那小侄子,是怎么跑进嫂嫂肚子里去的呀?”
  一语落地,殿内瞬间寂静无声。
  富察·容音瞬间面颊爆红,羞怯得手足无措,低头不敢言语。敬嫔亦是神色僵硬、面色不自然,一时语塞,全然不知该如何应答这般天真直白的孩童问题。
  李静言额角青筋微跳,连忙上前一把捞起圆滚滚的小胖崽,转身快步往外走,边走边无奈敷衍:“你这小崽子,别胡乱发问,等你长大了,自然就知晓小侄子为何会在嫂嫂肚子里了。”
  敬嫔连忙歉意地朝富察·容音颔首示意,而后快步跟上懿贵妃的脚步,一同离去。
  回到承乾宫后,弘旭依旧满心疑惑、不肯罢休,围着李静言反反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,执拗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