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三年,春和景明,帝诏颁下,正式大封六宫,朝野后宫皆闻喜讯。
此番册封规制盛大,位份擢升井然:懿贵妃李静言晋封懿皇贵妃,年世兰、端妃双双晋位贵妃,敬嫔擢为敬妃;余下低位份嫔妃亦各有升迁,欣贵人、丽贵人、吉贵人依次晋嫔,曹贵人得赐襄字封号,博尔济吉特氏赐庄、富察氏赐谨、沈眉庄赐惠、甄嬛赐莞。宫中其余常在、答应,尽数各晋一级。
圣旨一传,前朝喜气融融,后宫更是一片欢腾。唯独内务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、脚不沾地。一位皇贵妃、两位新晋贵妃,再加数位新晋一宫主位,各级吉服、仪仗、册宝需连夜赶制、逐一核对,规制森严不敢有半分差错,直叫内务府众人焦头烂额,分身乏术。
宫墙之内,暖意融融的碎玉轩中,甄嬛、沈眉庄与安陵容三人齐聚一处,相对闲话,心境却各不相同。
沈眉庄端坐榻边,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沉郁,轻轻叹了口气,语声带着几分怅然与落寞:“嬛儿,如今我才算真切明白,这深宫之中,家世才情皆是虚浮,唯有子嗣,才是立足的根本。”
她出身名门望族,素来端庄持重、恪守宫规,原以为此番大封六宫,凭自己的家世与品行,定然能稳稳晋位主位、得以封嫔。可到头来,终究只得了一个空洞的惠字封号,位份分毫未进,满腔期许尽数落空,心底难免寒凉不甘。
甄嬛见状,连忙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,温声细语温柔宽慰:“眉姐姐何须怅惘,你我三人尚且年少,芳华未歇,子嗣缘分自有天定,早晚会得偿所愿。所幸如今咱们皆是贵人,有了正经位份,总算在这深宫之中,稳稳扎下了根基。”
一旁的安陵容闻言,却是眉眼弯弯,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,眉眼间满是雀跃:“两位姐姐,陵容往后,便能搬出延禧宫了。”
于她而言,位份高低、有无封号从来都不甚要紧,能彻底脱离延禧宫那座是非之地,便是近日最舒心的喜事。
如今延禧宫之内,足足住着三位贵人。主殿本是谨贵人富察氏居住,往日她位份最高,压着众人一头。如今安陵容与失宠的夏氏一同晋封贵人,再让她屈居后殿乐道堂,于规矩情理皆不合,搬宫早已是必然之事。
沈眉容素来通透,深知安陵容在延禧宫的日子素来难熬。谨贵人素来骄矜刻薄、爱挑事端,那位夏贵人夏冬春虽早已失宠,收敛了往日的嚣张跋扈,可本性乖张、心气高傲,从未真正改过。往日里若无大事,尚且会处处挤兑刁难陵容,若非陵容素来隐忍,日子只会更加难熬。若是未能封嫔,往后这般细碎磋磨,怕是永无止境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,缓缓问道:“原来是天大的好事,不知妹妹此番要迁居何处?”
“是长春宫的东侧殿。”安陵容笑意更浓,眼底清亮通透,“往后陵容往返碎玉轩,便能近上大半路程,与两位姐姐相见也更方便了。”
长春宫坐落西六宫,毗邻御花园,景致清雅幽静,相较喧闹是非的延禧宫,距碎玉轩确实近了许多,往来极为便捷。
甄嬛心中一松,握着安陵容的手愈发温和,满是感慨:“总算能离开那腌臜地方,往后你在长春宫,便能过得自在安稳,再不用受无端磋磨了。”
安陵容轻轻颔首,轻叹一声,眼底藏着几分清醒的通透:“是啊。如今长春宫内,只剩两位久不复寝、无宠无势的常在,再无旁人。”
那两位常在无宠无倚,素来谨小慎微,断然不敢得罪她这个尚且承宠的贵人。纵使日后她一朝失宠,位份也终究在二人之上,长春宫中人,无人敢对她轻慢无礼。
更要紧的是,眼下长春宫无主位坐镇,她这位新晋贵人,便是一宫之中位份最高之人,稳稳压过众人,再不用看人脸色、屈居人下。
转眼便到了正式册封大礼之日。
大典肃穆恢弘,礼乐齐鸣。李静言一身规制庄重的明黄色皇贵妃吉服,衣上金线绣鸾、流云漫卷,气度雍容华贵,落落立于众妃之首,领着六宫嫔妃静立听训,接受皇后宜修的训导。
皇后宜端坐于高位,一身正宫凤袍,可脸上的神色早已绷得紧紧的,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阴翳与惶急,再无半分往日端庄雍容的气度。
一皇贵妃、两贵妃同时册立,六宫位份格局彻底颠覆。经此一役,她这位中宫皇后的威势被尽数削弱,后位根基摇摇欲坠,朝野上下,人人心知肚明,她的后位早已坐得不稳。
其实大典之前,宜修早已暗中盘算,想借着皇后职权,暗中刁难掣肘,搅乱这场册封大礼,打压新晋众妃的声势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此番内务府一众官员,竟全然不将她这位中宫皇后放在眼里,尽数依从帝旨、恪守规制,分毫不受她的授意与胁迫。
如今朝堂后宫,明眼人皆看得通透,皇后失势已是定局,不过是迟早之事。无人愿意为了一个大势已去的皇后,去得罪盛宠正浓、权柄渐盛的皇贵妃与两位新晋贵妃,自毁前程。
更何况,李静言身为皇贵妃,膝下承育瑞郡王弘昐、四阿哥、五阿哥、七阿哥,子嗣繁盛、根基深厚,是此番册封大礼的核心人物、重中之重。内务府众人心里雪亮,若是此番册封礼出现半分纰漏,绝非区区数人获罪便能了结,届时整个内务府都会被连根拔起、彻底清洗,无数人会为此赔上性命。
大典前夕,皇后贴身宫女剪秋曾奉宜修之命,暗中威逼内务府总管,想要胁迫其从中作梗。
可内务府总管心中清明,半点不惧皇后威势,只冷眼看向剪秋,语气冷硬决绝:“此番册封礼若是搞砸,内务府上下数百人皆要陪葬,不知皇后娘娘,能否保我内务府所有人的性命周全?”
一句话堵得剪秋哑口无言,悻悻而归。内务府总管转头便将皇后暗中作祟、蓄意搅乱册封大典的种种小动作,尽数密报给了瑞郡王弘昐。
弘昐听闻始末,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寒芒。他素来知晓这位嫡母心胸狭隘、手段阴私,心中本就无半分敬重,此刻得知她为一己私怨,罔顾宫规朝局、肆意妄为,当即下令麾下御史官员,尽数搜罗乌拉那拉氏一族朝堂官员的过失,逐一弹劾、从严查办。
一夜之间,朝堂风云骤变,乌拉那拉氏五位官员被革职查办,顶戴尽数摘除,元气大伤。
消息火速传至寿康宫,太后听闻之后,只觉眼前一黑,气血翻涌,险些当场晕厥过去。
乌拉那拉氏一族本就声势日衰、日渐式微,如今一夜折损五名朝堂官员,更是雪上加霜,根基近乎动摇。太后心中又气又急,全然想不通宜修的所作所为。她心知弘昐早已入朝理政,手握实权、势不可挡,册封亲王之位不过是时间问题,这般实权郡王,绝非寻常宗室可比。
昔日惠太妃盛宠滔天,尚且能死死压制良妃,可待八阿哥允禩入朝掌权之后,惠太妃也只能收敛锋芒、客客气气,不敢轻易招惹。这般浅显的道理,执掌中宫多年的宜修,竟然半点不懂!
太后越想越气,胸中郁气郁结,喉头一甜,猛地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鲜血直直咳出,染红了手中丝帕。
看着帕上刺目的血色,太后心中骤然发凉,自知身子早已衰败,怕是时日无多。她强撑着残存的气力,急唤竹息取来笔墨纸砚,决意留下一道遗诏,拼死保全宜修,保她日后不被废黜后位、身败名裂。
另一边,册封大礼落幕,礼乐停歇,众妃跪拜起身。
懿皇贵妃李静言身姿端立,神色淡漠清冷,眼底无半分笑意,未曾向高位之上的皇后行礼示好,亦无半分恭顺之意,转身便带着一众宫人从容离去。
弘昐一夜扳倒乌拉那拉氏五名官员,朝野皆知、无人不晓。李静言心思通透,不用细想便知,定是宜修暗中作祟、蓄意生事,触怒了弘昐,才引得对方重拳反击,重创乌拉那拉氏一族。这般时刻,她若再对宜修虚与委蛇、和颜悦色,便枉坐了这皇贵妃之位。
一旁的华贵妃年世兰,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。见李静言这般不卑不亢、冷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