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至岁末,新式玻璃的生意已然在京城彻底铺开。自打见识过玻璃窗通透亮堂、遮风避寒的百般好处,朝野上下的王公宗室、满汉文武大臣,无一不想将府邸的旧窗尽数替换。一时之间,官窑玻璃作坊的订单如雪片纷飞,络绎不绝。
  只是新式玻璃量产伊始,工坊产能有限,纵使订单爆满,也只能按序排单,一众权贵纵然心急,也只能静静等候。
  养心殿内暖炉融融,怡亲王胤祥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暖茶,望着窗外落雪,不由笑着调侃。
  “四哥,这帮大臣平日里上朝日日哭穷,哭着喊着府中拮据、无力支应,臣弟如今看来,他们家底厚实得很呐。”
  早前朝廷立下规矩,凡拖欠国库银两、未清账的宗室与官员,一律不得购置宫廷新式玻璃。此法一出,为了尽早排上名额、换上崭新玻璃窗,不少亏欠库银数额不多的世家府邸,竟纷纷主动补齐欠款,争相结清旧账。
  胤禛执笔批阅奏折,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,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讥讽。
  “大清的蛀虫,从来都不在少数。”
  这盘活局面,皆是李静言献策之功。胤禛采纳她的谋略,特意挑选了几家忠心可靠、亲近皇室的宗室与重臣,破格赏赐成套玻璃门窗,以示帝王恩宠。又授意各家举办私宴、游园盛会,任由京中权贵亲眼见识玻璃的精妙益处。
  效果立竿见影。宴席过后,工坊订单再度暴涨,从前一众官员宗室抱团抵死、拒不补还库银的僵持局面,也彻底松动瓦解。无数亏欠银两的人家纷纷主动赴户部清账,唯恐落于人后,错失换窗良机。
  胤禛放下朱笔,神色沉敛端正。
  “十三弟,玻璃利泽丰厚,日后国库充盈,再也无需为银两拮据发愁。只是这帮盘剥朝野的硕鼠,朕一个都不会轻纵。有他们盘踞朝野、蚕食根基,大清江山,迟早会被一点点蛀空。”
  胤祥闻言,神色骤然郑重,颔首附和。
  “四哥所言极是。这帮人贪墨搜刮,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脂膏,岂能轻易饶恕、姑息养奸。”
  二人正议事间,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软糯清脆的小奶音,伴着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。
  “阿玛——!”
  话音未落,小小的身影便如一截软糯的小炮弹,直直冲进养心殿内。苏培盛与四喜紧随其后,神色紧张,快步追在身后连声叮嘱。
  “小阿哥慢些、仔细摔着!”
  胤祥见状,眼底漾起笑意,顺势伸手一捞,稳稳将扑过来的弘旭抱进怀中。
  “哟,咱们的小弘旭又来了。”
  弘旭稳稳坐在怡亲王臂弯里,小小年纪礼数周全,立刻双手抱拳,规规矩矩作了一揖,眉眼亮晶晶的。
  “弘旭见过十三叔。”
  胤祥温柔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发顶,笑意温润。
  “弘旭真是愈发乖巧懂事了。”
  二人紧随行礼,躬身请安:“奴才参见皇上,参见怡亲王。”
  “免礼。”
  胤禛起身离了御案,伸手将爱子从胤祥怀中接过,稳稳抱在怀里,语气瞬间褪去朝堂冷峻,染满温柔。
  “旭儿来了,可是想阿玛了?”
  “想!”弘旭应答得格外响亮清脆,毫无迟疑,随即话锋一转,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满是期待,仰头撒娇,“阿玛,外头下雪了,弘旭想玩雪,可不可以呀?”
  胤禛微微蹙眉,温声劝阻:“冬日雪寒,沾染寒气容易生病。”
  弘旭软软趴在胤禛肩头,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襟,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央求,缠声道:“就玩一小会儿,一会会儿就好。”
  看着儿子可怜又期盼的模样,胤禛终究拗不过,无奈失笑妥协。
  “准了。但玩过之后,必须乖乖喝一碗姜汤驱寒。”
  “啊……一定要喝吗?”
  弘旭瞬间皱起圆圆的包子脸,小脸垮了下来,苦涩的回忆涌上心头。辛辣温热的姜汤滋味,是他最不喜欢的味道。
  胤禛见状,刻意板起面容,佯装出几分威严。
  “不喝姜汤,今日便不许碰雪。”
  弘旭瘪了瘪小嘴,一双眸子微微泛红,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,终究还是乖乖点头。
  “好吧,弘旭听阿玛的话,喝就是了。”
  胤禛瞬间眉眼舒展,温柔含笑,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小胖脸。
  “这才听话。”
  弘旭立刻一扫委屈,眉眼重新亮起来,扭头看向身侧的苏培盛,中气十足地吩咐:“苏公公,快来陪本阿哥堆雪人!”
  看着幼子活力满满、朝气蓬勃的模样,胤禛心头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尽数消散,心境豁然舒展,畅快了许多。
  胤祥立于一旁,望着父子温情脉脉的模样,不由心生感慨,轻声叹道:“四哥,当年先帝将懿贵妃赐予你,当真是此生最好的造化。”
  若非有李静言相伴,他实在不敢想象,四哥子嗣单薄的局面会何等凋零落寞。更难得的是,懿贵妃心思聪慧、眼界独到,屡屡造出新奇物件、开辟财源,充盈国库、裨益朝野,当真是妥妥的聚宝盆,福泽帝王、惠及大清。
  胤禛垂眸看着台阶下嬉笑打闹的稚子,眼底漾起浅浅温柔笑意,缓缓颔首。
  “是啊。若无她,这深宫朝野,除了你,朕当真便是孤家寡人了。”
  胤禛心中自有一杆秤。他此生有过不少女人,枕边之人来来往往,可真正踏足他心底、扎根不散的,唯有纯元与懿贵妃二人。
  纯元是他年少初遇的炙热心动,是青涩年华里最赤诚热烈的念想。
  而李静言,是岁岁朝夕、细水长流的陪伴,于无声岁月中,一点点填满他孤寂的心底,占据了他大半余生。
  时至今日,他早已分不清二人孰轻孰重,也无意比较。世间万般缘分,皆有因果宿命,从来没有所谓的‘如果’。
  如果真要计较孰轻孰重,他或许会更在意懿贵妃。
  世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,胤禛也从来没想过,一个除了容颜,方方面面都不契合自己的女人,会占据他的大半生。
  养心殿外落雪簌簌,天地一片素白。
  胤禛与胤祥披着厚实的狐裘皮袄,安坐于殿阶之下,煮茶闲谈,暂抛朝堂繁杂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  阶下白雪皑皑,小小的弘旭撅着胖乎乎的小屁股,踮着短短的小胖腿,认认真真扒拉着积雪堆雪人,时不时发出一串清脆软糯的咯咯笑声,童真烂漫,治愈人心。
  天地寂寂,风雪温柔,君臣兄弟、父子温情相融,画面静谧安然,和谐至极。
  这尊弘旭亲手堆起的雪人,立在养心殿前,憨态笨拙,却无一人敢上前挪动半分,胤禛亦不曾下令宫人清理。
  往来进出养心殿的文武大臣,每每望见殿阶前这一方憨趣雪景,皆是神色古怪,心中暗自感慨,皇上还真是宠爱七阿哥。
 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昔日是冷面铁面的雍亲王,严苛冷峻、不近人情,如今却日渐温润,多了寻常帝王难得的烟火温情。
  这般转变,于朝野百官而言,是天大的好事。帝王有了人情冷暖,诸多政务律法,便有了转圜商量的余地,不再是一味铁血严苛。
  入冬初雪过后,天寒地冻,万物凋零,宫外民间的餐桌上,新鲜时蔬尽数绝迹,日日皆是重油重腻的荤食,久食乏味、败人胃口。
  偌大紫禁城,唯独承乾宫是个例外。
  暖房内精心培育的青绿时蔬尽数成熟,鲜嫩青翠、生机盎然。李静言一根菜叶子都没往养心殿送,谁让皇帝之前打趣调侃过她,她要‘记仇’。
  日日荤腥,难免油腻反胃。胤禛素来口挑,耐不住单调乏味,只得放下帝王身段,日日厚着脸皮移步承乾宫蹭饭。
  尤其是承乾宫的饭桌上还有只胃口大开的胖崽子。
  餐桌上,小小的弘旭胃口极好,大口扒饭、认真用膳,模样香甜可爱。胤禛看着爱子这般模样,自身胃口也随之大好,每顿都能多用小半碗米饭。
  时日一久,胤禛愈发偏爱承乾宫的膳食烟火,品出了全然不同于御膳房的别样风情。
  承乾宫的菜式从无堆砌铺张,数量不多,却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