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盛怒之下,废后的旨意已然到了嘴边,养心殿的寒气几乎要将整座大殿冻结,可就在这紧要关头,竹息携太后遗诏匆匆赶来,一声清亮的“传太后懿旨”,硬生生截断了帝王即将落下的旨意。
胤禛压下翻涌的怒火,躬身接旨。太后的遗诏字字恳切,却句句偏护乌拉那拉氏,诏书中明定皇后乃圣祖亲赐、先帝亲立的中宫国母,身份正统、母仪天下。太后临终留谕,只为稳固后宫纲纪,保全乌拉那拉氏一族,严令胤禛此生永世不得废后、不得贬黜中宫、不得削去皇后尊号。
遗诏之中亦留有余地,言明皇后若有过失、犯下大不敬之罪,皇帝可随意惩戒、禁足、罚俸思过,唯独不能撼动其中宫之位、断绝乌拉那拉氏的后位根基。太后直言,废后一事动摇国本、累及宗室、有伤朝纲,绝非明君所为,往后无论后宫风波再起、旁人谗言纷扰,这条规矩皆不可破。
一字一句入耳,胤禛胸中怒火郁结难舒,整张脸憋得通红。他心知肚明,宜修多年来在后宫步步为营、造下诸多罪孽,太后必然尽数知晓,可临终之际,太后依旧执意留下遗诏护住宜修,护住乌拉那拉氏的尊荣,这般偏袒,于他而言,简直是天大的讽刺。
良久,他压下心底所有愤懑,沉声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
旨意虽不能废后,可帝王的惩戒权从未被桎梏。胤禛起身,眼底寒意彻骨,当即传下口谕:“皇后受头风旧疾侵扰,心智昏乱、行为乖张,即日起禁足景仁宫,非死不得出。”
太后遗诏护住了宜修的后位与性命,却护不住她的自由与余生。从今往后,巍峨肃穆的景仁宫,便是堂堂中宫皇后的终身囚笼。胤禛望着瘫软在地、狼狈不堪的乌拉那拉·宜修,眸光冰冷决绝,心底暗自冷哼:宜修,你便稳稳坐在这皇后之位上,老死终生便好,你心心念念的太后尊荣、权柄荣光,这辈子,休想再触及分毫。
一场后宫巨变落幕,有人解恨释怀,有人暗自神伤。甄嬛将自己紧闭在寝殿之中,一夜未眠,为那个惨遭构陷、未曾出世便悄然陨落的孩子,默默垂泪,满心悲戚无处安放。
端贵妃则悄然去往宝华殿,静静为懋妃、肃妃上香。望着袅袅青烟,她轻声告知二人,皇后作恶多端终得恶果,自食恶果被终身圈禁,泉下之人亦可安息了。她在殿中伫立良久,直至幼子弘旭寻来,才缓缓回寝。
归途之中,她望着身侧乖巧懂事的弘旭,又念起前朝勤勉理政、日渐成熟的弘时,以及远赴蒙古、肩负使命的弘昀,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。蛰伏半生,隐忍半生,如今大仇得报,再无半分遗憾。膝下诸子孝顺牵挂,往后余生,再无恩怨牵绊,再无俗世桎梏,她终于可以随心度日。
咸福宫内,敬妃静坐窗前,心绪淡然。她早已隐约猜到,自己终生无子、身子破败,多半是皇后暗中作祟。只是她生性温和,不善记仇,事已至此,大局已定,再多怨怼也无济于事,索性尽数放下,淡然释怀。
正静坐间,弘旭的贴身小太监前来传请,邀她与端贵妃一同游览御花园。敬妃抬眸浅笑,眼底温润平和。半生浮沉,半生安稳,如今恶人伏法,岁月静好,她已然无所抱怨。
谁都清楚,皇后看似未被废黜,实则已然彻底覆灭。“非死不得出”的圣口谕,将她彻底锁死在景仁宫。日后弘昐登基为帝,更不可能赦免这个曾加害自己妻儿的罪人,乌拉那拉氏的结局早已注定,唯有老死景仁宫,昔日权倾六宫的中宫,终究沦为无人问津的冷宫。
皇后倒台,六宫无主,素来沉稳持重的皇贵妃李静言,不得不出面主持后宫大局,代为执掌凤印。她素来不喜后宫繁文缛节与虚礼应酬,上任之初便一改旧规,精简请安礼制,命六宫众人每逢初一入宫请安即可,其余时日无需日日趋奉,若有紧要事务,再另行传召通知,同时将每日请安时辰整体延后一个时辰,免去众人早起奔波之苦。
宫权分配之上,李静言深谙制衡之道,并未独揽大权,也未将权力交予资历最深的端、敬二妃。她令端贵妃、敬妃继续执掌原本管辖的宫务,将皇后昔日手中余下的大半权力,平分给了莞嫔与惠嫔。
这般安排,皆是权衡利弊后的决断。后宫嫔位之中,唯有莞嫔与惠嫔心智通透、处事干练,有能力执掌繁杂宫务,其余众人皆不堪重任。欣嫔早已彻底摆烂,了却心中执念、再无软肋的她,性情愈发飒爽泼辣,口舌伶俐、直言敢谏,遇事便怼、不平便鸣,若让她执掌宫权,后宫必定鸡飞狗跳、不得安宁。丽嫔心智浅薄,连日常账目都难以理清,难堪大任。吉嫔早已佛系躺平,家世已然足够支撑其嫔位尊荣,只求安稳度日、吃喝玩乐,无心权谋。
至于位份更低的贵人,谨贵人、夏贵人愚钝懵懂,不善筹谋算计,安贵人不通世事、心性单纯,皆无法打理错综复杂的六宫事务。
其实李静言最初曾询问端贵妃与敬妃,是否愿意接手皇后遗留的宫权,却被二人婉言谢绝。端贵妃一语道破关键,帝王素来忌惮后宫一家独大、权势集中,将宫权拆分交由莞、惠二人执掌,才是最契合帝王制衡之道的安排。敬妃亦是连连附和。
更何况如今皇孙辈出、稚子环绕,二人终日沉醉在陪伴幼崽的欢愉之中,满心皆是可爱的孩童,早已厌烦宫务的琐碎繁杂、勾心斗角,若非碍于情面,恨不得将手中权柄尽数舍弃。
压在后宫众人头顶多年的阴霾彻底消散,端贵妃与敬妃压抑半生的郁结终于尽数舒展,卸下伪装、放下顾虑,彻底展露本心、随心度日。李静言看在眼里,无奈失笑,知晓二人装了一辈子、忍了一辈子,往后能肆意洒脱、做回自己,亦是最好的结局。
自此,后宫彻底雨过天晴、安稳平和。繁文缛节尽数精简,一月仅需三次请安,无需早起奔波,无纷争、无算计、无构陷,六宫众人尽数进入休闲养老的安稳模式。帝王年岁渐长,不复当年盛宠纷争,后宫再无风起云涌。有子嗣的嫔妃安心教养孩儿,无子嗣的便三五成群,听戏打牌、闲谈弈棋,日子闲适逍遥,远胜从前。
深宫尘埃落定,宫外风波却悄然惊动了瑞亲王府。钮祜禄氏得知皇后竟暗中对自己痛下杀手时,满心错愕、全然懵然。她如今是瑞亲王侧福晋,早已脱离后宫纷争,并非帝王妃嫔,从未与皇后结怨,百思不得其解,皇后为何对自己恨之入骨、痛下杀手。
待宫人细细解释原委,知晓皇后是为了给自己的侄女铺路腾位,不惜无端加害无辜,钮祜禄氏顿时骇然心惊,只觉皇后心性疯批、极端可怖。
年英灼带着一双儿女入宫探望姑姑年世兰,谈及此事,依旧满心后怕。这是她成婚之后,第一次真切窥见后宫的阴暗残酷。毓庆宫风气和睦,嫡福晋温婉大度,一众女眷相处融洽,平日仅有些许口舌小摩擦,从无阴私算计、性命相害,吵过闹过,转头便会携礼致歉、重归于好。这般平和安逸的日子过久了,早已让人忘却人心险恶,如今听闻皇后的狠绝手段,只觉毛骨悚然。
年世兰闻言,抱着怀中的景宓小公主,满脸嫌弃地看着侄女:“些许小事便吓成这般,半点不稳重,日后休要对外说是本宫的侄女。”
话音刚落,她转头看向怀中幼崽,瞬间眉眼温柔、慈和满满,柔声细语哄着景宓。年世灼看着姑姑极致的变脸速度,心中哭笑不得,暗自感慨,自从自己诞下儿女,在姑姑心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,如今嫌弃更是毫不掩饰,简直如同只管产崽、用完即弃的物件,满心酸涩无奈。
正感慨间,胖乎乎的永璟小阿哥拽着颂芝的衣袖,哒哒跑进正殿,软糯出声:“年玛麽,孙儿想吃蟹粉酥。”
听闻孙儿软糯的呼唤,年世兰心头暖意涌动,眉眼皆是温柔笑意,当即高声吩咐周宁海速速前往御膳房取来蟹粉酥,切莫委屈了小阿哥。周宁海乐呵呵应声,脚步轻快地退下办事。
回首往昔,当年年大将军落败倾覆之时,人人皆以为华贵妃此生已然落幕,余生只会在深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