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隐泽国的夜,是浸在水里的梦境。
谢泠鸢睡不着。她侧过脸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身旁沉睡的潇景逸——呼吸绵长,眉目舒展。
她轻轻掀开锦被,披上外衣。
窗外,月光碎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地晃着,像是谁把一捧碎银洒进了泽国。
远处的水榭楼台静静浮在水上,屋檐的轮廓被月色勾勒得朦胧而柔软。
谢泠鸢感觉柳言卿不会逃得太远。
她望着那片波光暗自思索,柳氏一族被他完完整整护在蛊南国,他是个家族意识极重的人。
他不甘心因为曾祖父柳瞻鹤的一点过错,就让族人世代不能科举、不能入朝为官,他恨景和帝,恨大明朝。
为了护着他的族人,他应该不会走远吧?
蛊南国附近,最可能的藏身之处……她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密林。
沧屿国来去需要坐船渡海;扶溟国有些远。
会在这里?会躲在雾隐泽国某个地方?还是又偷偷返回了蛊南国?
她拢紧外衣,身形一闪,已消失不见。
床上,潇景逸睁开眼睛。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窗边,月光从那里倾泻进来,落在她睡过的枕边。
片刻后,他坐起身,盘膝闭目,开始练功。
夜里的雾隐泽国,很是漂亮。
月光如水,洒在星罗棋布的水面屋舍上,每一栋小楼都像是浮在梦中。
谢泠鸢的身影在屋顶上轻轻起落,像一只掠过水面的夜鸟。
她其实没有明确的方向,只是凭着直觉往那片更深的黑暗中去。
密林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。她身形一纵,落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。
这些树生得古怪——笔直挺拔,从沼泽里长出来,树干上湿漉漉地生满了各色菌类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还有一种格外好看的:红底白点,还会发光,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把把撑开的小伞缀在树干上,又像一盏盏灯笼。
谢泠鸢忍不住凑过去,伸出手指——
“那是朱霞鬼伞,不能碰。有毒。”
一道清朗的女声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。
谢泠鸢转过身。
远处一棵大树上,斜斜坐着一个女子。
深紫色的裙摆散开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金色纹路,像是夜色里开出的花。
她的脸隐在树影里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谢泠鸢也能感觉到她在笑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谢泠鸢微微扬唇。
“你是嘉宁公主,谢泠鸢吧?”那女子的声音里笑意更浓。
“想来是听镜澜说的?”谢泠鸢也笑了。
“噗嗤——”
那女子没忍住,笑出声来,笑声清凌凌。
“你果然聪明。”
她从树上飘然而下,眨眼间落在谢泠鸢面前。
“泠鸢见过大公主。”谢泠鸢微微俯身,唇边的笑意真诚了几分。
“行了,不用多礼,都是自己人。我是镜澜的母亲,裴月见。”
裴月见伸手虚扶了一下,目光细细打量着她。
“镜澜那丫头,来信里可着劲儿地夸你,说她在大明认了个妹妹,比亲的还亲。”
谢泠鸢看着眼前的女子——镜澜说过,大公主今年三十六岁,但此刻月光下看,依旧娇艳得像一朵盛放的芙蓉。
镜澜眉眼确实和裴月见很像,只是镜澜更清冷些,像月下的梅;
而这位大公主,更像是月下的芙蓉花,雍容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恣意。
裴月见的大明官话说的挺标准的。
“嘉宁公主,一起喝一杯?”裴月见挑了挑眉,那神态活脱脱就是镜澜喝高兴时的洒脱模样。
“好啊。”谢泠鸢笑着应了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裴月见话音一落,人已掠向密林深处。谢泠鸢足尖一点,紧随其后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谢泠鸢望着眼前那棵高树上的小木屋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这大公主,有趣!怎么喜欢住在树上?
“请。”裴月见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眼里闪着促狭的光。
谢泠鸢弯腰钻进树屋。
屋子不大,四壁用锦缎围着,干燥温暖。
中间一张矮几,两边各摆一个蒲团。她在一边坐下,裴月见在对面坐定。
“吱吱——吱吱——”
两只小猴子端着托盘钻了进来。
托盘上是几碟鲜果点心,另一只托着一壶酒、两只酒杯。
谢泠鸢定睛一看,差点笑出声——这两只小猴竟穿着小裙子,头上还戴着鲜艳的珠花,走起路来一摇一晃,珠花也跟着乱颤,煞是可爱。
“哈哈——”她实在忍不住,压低声音笑起来,“大公主的侍女好特别啊!特别的……可爱!”
裴月见也笑了,眉眼弯弯:“最特别的是,咱们聊天,它们即使听懂了,也不会碎嘴子。”
两只小猴子乖巧地立在一边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们,其中一只还歪了歪脑袋,头上的珠花跟着一歪,愈发憨态可掬。
谢泠鸢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和水果,忽然有点担心——这不会被它们偷偷舔过吧?
“喝酒。”裴月见举起酒杯,眼神促狭,“听说你酒量不错。”
“嗯,和镜澜差不多。”谢泠鸢也举杯,“我们在京城时常一起喝酒。
这次我离京,一双儿女全靠她照看着。大公主把镜澜教养的很好!——来,喝酒。”
她说得真诚,眼里有光。
裴月见饮了一口酒,目光却悠远起来,轻声道:
“镜澜从小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,我也没怎么拘着她,她经常跟着她师父瞎跑,野惯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她姐姐镜漪被害以后,她的性子就变了。
一直自责,自责因为自己贪玩,非要拉着姐姐出去,才害得她被左尊使抓走。”
夜风从木屋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泽国特有的温润气息。
“所以,她自请去大明朝和亲。”她抬起眼,看向谢泠鸢,目光里有感激,也有欣慰。
“还好——还好她在大明遇到了嘉宁公主。貌似过得还算不错,也能护着两国安定。”
“吱吱——吱吱——”
两只小猴子悄悄摸了进来,对着裴月见作揖,小爪子合在一起,一拱一拱的,模样虔诚又滑稽。
“哈哈——”裴月见被逗笑了,眼里的惆怅散去,“这是镜澜养的猴子生的孩子。它们想跟着你去看看镜澜。”
谢泠鸢眨了眨眼:“大公主是怎么听懂它们意思的?”
裴月见微微一愣,随即笑了:“养得久了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谢泠鸢看向那两只小金毛——确实是好看,毛茸茸的,眼睛又黑又亮。
其中一只胆子大些,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,仰起小脸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会说话。
她拿起桌上的一颗果子递给它。
那小猴子却不急着接,先乖巧地抱着酒壶给她斟满了酒,然后冲她认认真真作了个揖,这才双手接过果子,抱着啃起来。
“……确实聪明。”谢泠鸢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只喜欢你。”裴月见看了一眼,“你带回去玩吧,平时端茶倒水的,挺方便。
另一只给镜澜带回去,也算给她做个伴。”
谢泠鸢看着一旁正啃果子啃得欢的小猴子,忽然觉得很有趣。
“大公主这提议,倒是真好。”她笑了。
“喝酒”
“喝酒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