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泠鸢垂眸看向手中那张写了一半的花笺,字体笔力苍劲,力透纸背。
她环视了一圈帐篷,心中已有了判断——这几人走得匆忙,等攻下乌桓,抓住他们可汗一问便知。
“原来下令屠我们玲珑阁的……不是景和帝,也不是太子……”谢雨柔喃喃低语,声音里带着困惑。
谢泠鸢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她心里正反复咀嚼着谢擎那几封书信的内容。
那句“若消息属实,杀无赦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这语气,像是久居上位之人,带着长期被权力浸润的霸气。会是谁呢?
她将花笺收入袖中,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,忽然挑眉:“怪了,这乌桓地下竟没挖洞。”
“怕是挖了远处的山。”谢雨柔抬手朝某个方向一指,神色已恢复如常,“白日里有士兵说,那座山叫折戟山,乱石堆叠如断戟,风过时呜呜咽咽,像有人在哭。”
谢泠鸢侧目看她一眼,低声安慰道:“既然知道那人就藏在玄圭身边,便总能将他揪出来。我就不信了,那孟婆还能个个都护得住?”
“正是。”谢雨柔牙关紧咬,一字一顿,“走,咱们进山。就算他们再滑不丢手,抓不住人,也要端了他们的老巢。”
两人当即调转方向,朝北疾驰而去。乌桓地域辽阔,越往北走,天地间越是苍茫寂寥。
折戟山的形状极为奇特——山体左右各延伸出一道巨岭,恰似一柄巨戟生生折断后残留的两道叉刃,山脊线锋利得仿佛能割破目光。
月光倾泻而下,照得地面白雪刺眼。一截巨大的断戟状山体直直插在大地上,像是从九天之上坠落于此。
谢泠鸢携谢雨柔悬停半空,这才看清远处的山势。高高低低、密密麻麻,竟全是折戟的形态——仿佛远古时有场惨烈大战,无数兵器倒插进大地,经年累月,化作了连绵的山峰。
“这么多……这哪是山,简直像地上长了刺,啧啧。”谢雨柔撇了撇嘴,满脸嫌弃。
一阵山风掠过,脚下群峰呜咽低鸣,风声在嶙峋怪石间穿梭回荡,如泣如诉,似有千百亡魂在低语。风化的碎石扑簌簌滚落,在寂静中砸出细碎的回响。
“这山,估摸着玄圭也挖不了,感觉一碰就碎了。”谢雨柔又补了一句。
谢泠鸢的意识如细丝般铺展开去,片刻后微微一顿:“还真让你说中了——这地方,是在山底下挖了个洞。”
她领着谢雨柔,一路向洞穴深处走去。
洞穴宽敞得出奇,四壁用浅色木板整整齐齐地包覆着,还雕出门窗的模样,窗上画着四季景致,笔触竟颇为精致。
“哟,倒还挺会装扮的。”谢雨柔驻足打量。
洞内以屏风隔出几块天地——有摆着软榻的休息区,有陈设雅致的会客区,还有一方安静的书房。
谢泠鸢的目光扫过满满当当的书架,最后落在书案上铺开的那张宣纸上:
孤鸿嘹唳没云烟,颓抱危楼藐故关。
匣底埋锋惊日月,案头掷笔唾山川。
风霜十载欺壮士,天地何妨敢笑颜?
岂甘老去沧浪畔?乾坤未死吾未休!
“这写的什么东西呀?”谢雨柔瞥见谢泠鸢脸色不对,压着声儿嘀咕了一句。
谢泠鸢低声解释道:“这个人郁郁不得志、无人懂得,可偏要站在危楼上藐视一切;一身的本事被埋没,他觉得自己那锋芒足以惊动日月——他瞧不起山河,也瞧不起命。风霜欺他、世人负他,他偏笑着活,绝不肯归隐山林混吃等死。乾坤未灭,他便不休。”
“哎呀,这个人可真狂啊!”谢雨柔顿时眉开眼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写得太好了!这不就是在写我吗?给我给我,我要收起来。”
她说着便伸出爪子,麻利地将宣纸折好揣进怀里。
谢泠鸢任由她胡闹,目光在洞穴里细细逡巡,一处一处地打量着。
视线掠过书房一角横陈的古琴时,她心头忽地一跳——待目光又滑过妆台,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成套的金丝镶宝头面,描金胭脂盒,各色水粉……一个荒唐到近乎可笑的答案从心底浮起,却又被她狠狠按了下去。
这怎么可能?
“走走走,去看看他们弄的那个血池,我要把它砸个稀巴烂!”谢雨柔笑嘻嘻地拽着她的袖子,脚步轻快。
“等等,你且瞧瞧这洞穴的布置,像什么地方?”谢泠鸢猛地转身,目光直直看向谢雨柔。
“咦……你瞧这床幔上的绣花——”谢雨柔伸手一指那张黄花梨雕花床榻,啧啧两声,“花里胡哨,丑啦吧唧,这配色……啧,跟宫里那些贵妃娘娘的寝殿一个德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噤住了。
一双杏眼一点点瞪圆,嘴里的半截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两人对视一眼,洞穴里陡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“这……不会是咱们大明……哪位后宫妃子吧?”谢雨柔压低了声音,话一出口又忙不迭摇头,“不可能,不可能。放着皇宫里的锦衣玉食不过,跑来这地底下当老鼠?”
谢泠鸢没接话,径直走向书案,指尖轻轻抚过一张张宣纸。纸上都是些平日里写的诗句——有郁郁不得志的愤懑,有感叹年华老去的哀伤。
她的目光在那些字迹间逡巡,忽然,指尖一顿。
这些字迹,竟然出自两人之手。
一部分笔锋苍劲有力,透着男子的刚健;另一部分娟秀雅致,分明是女子的手笔。
谢泠鸢眉头微蹙,心中升起一丝困惑——这地穴里,竟然还住着另一个人?她目光扫向一旁巨大的紫檀衣柜,推开柜门——里面挂满了男子的衣袍,每一件都尺寸宽大,看得出主人身量极高。
没有一件女子的衣裳。
她挑了两张写满字的宣纸,小心地收入袖中:“走吧,去看看别的地下洞穴。”
两人在幽暗的地下通道中穿梭,越往深处走,痕迹越发陈旧。
关押女子的洞穴铁门早已锈迹斑斑,门轴上结着厚厚的红褐色铁锈。有些洞穴已经坍塌,碎石封死了入口,显见已被弃用多年。
“这都嚯嚯了多久了……”谢雨柔望着满壁密密麻麻的洞穴,声音里带着颤音,“乌桓、羯陵、狄落,这三个部落就这么忍气吞声?”
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废弃的洞穴,最终落在那个巨大的血池上。
血池已经干枯,池底密密麻麻的,尽是幼小的婴儿骸骨,森森白骨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