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不成他们还能把黑的掰成白的？公主殿下是明眼人，用得着听他们啰嗦浪费时间！”
这霍振邦是霍延昭将军的亲哥哥，脾气向来火爆。
那日驻军大演武，他亲眼瞧过谢泠鸢的身手，心里早对这个利落丫头佩服得紧。
陆景行被他怼得脸色发青，噎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：“嘉宁公主终究是女儿家，这般狠辣手段，传出去怕坏了皇家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！”霍振邦当即瞪眼吼起来，声儿大得能掀了房顶。
“你家闺女娇生惯养，不狠辣？怎么不让皇上封个公主当当？
嘉宁公主奉的是皇上旨意，行的是大明国法！大灾当前，民不聊生，这帮蛀虫敢克扣救命粮钱，他们不死谁死？
不杀他们，难不成等着灾民饿死病死？等着激起民愤吗？”
“你！你粗鄙！”陆景行气得浑身直哆嗦，指着霍振邦半天说不圆话。
“我粗鄙？总好过你这满嘴仁义道德，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龌龊东西！”霍振邦半点不退让，唾沫星子乱飞。
两人在殿上吵得脸红脖子粗，一个撸袖子瞪眼，一个抚着胸口喘粗气。
景和帝在龙椅上看得明白，终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，目光凉飕飕扫向陆景行。
“陆爱卿，你对公主这般念念不忘，该不是还记恨着，那日演武场上，你家大公子比赛输了吧？”
这话一出，陆景行脸色“唰”地白了，扑通跪倒：“臣惶恐！微臣绝无此意！”
“哼！退朝！”
景和帝冷嗤一声，转身拂袖就走。
霍振邦见状，扭头瞅了眼瘫在地上的陆景行，下巴一扬，毫不客气啐了一口。
“呸！大饭桶养了一窝小饭桶！自家儿子没本事，还敢在朝堂上瞎咧咧，嚼舌根！”
“你……你放肆！”
陆景行气得浑身乱颤，手指着霍振邦，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，心口一阵阵疼，差点背过气去。
霍振邦理都懒得理他，白眼一翻，袖子一甩，迈着虎步朝宫外走，那背影瞧着，竟还带着几分得意劲儿。
菱湖快到了，车帘外的景致已渐渐变了样。
本是水乡，往日里纵横交错的河道早没了清秀模样，浑黄发臭的洪水漫过堤岸，肆意吞着两岸的稻田和屋子。
矮茅屋被冲垮了半边，茅草屋顶泡得发胀，歪歪斜斜搭在残墙上。
屋里的家什被水卷走，浑浊的水面上，漂得到处都是。
泥泞的土路上，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灾民。
老人拄着快断的木棍，小孩被娘亲背在背上，小脸蹭着大人汗湿的衣裳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有人怀里抱着仅剩的一床破棉絮，有人肩上扛着半袋受潮的糙米，脚步踉跄地往高处镇子挪。
偶尔有几条破木船漂在水上，船帮上坐满了人，眼神空荡荡的，透着绝望。
风裹着水汽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浓重的淤泥腥味。
“菱湖知州周启元，率州府属官，参见嘉宁公主、怀善郡主！”
一声高喊划破沉闷的水汽，谢泠鸢扶着翠柳的手，走下马车。
只见官道旁跪了黑压压一片，打头那个尤其扎眼。
周启元吃得膘肥体壮，圆滚滚的肚子把官服撑得紧绷绷的，好像再多喘口气，前襟的扣子就要崩飞了。
这会儿他跪在地上，一身肥肉挤得动作笨拙，额角青筋都爆了出来，喘气又沉又重，竟显出几分吃力的狼狈。
他身上那官服浆洗得干干净净，乌纱帽也戴得端正，唯独一双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湿泥，黄渍斑斑，一看就是刚从轿子里踏出来。
他身后那些官员都一身狼狈，特别是旁边跪着个身形干瘦的男子。
衣裳上满是泥点子，靴子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，连鬓角散乱的头发里都沾着干泥巴，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似的，透着股子倦意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谢泠鸢也不嫌地上脏，往前踱了两步。
周启元被身后那瘦削男子搀着，哼哼唧唧站起来，累得呼哧呼哧直喘。
他一抬头，瞧见一身华贵公主服饰的谢泠鸢，眼睛霎时亮了亮，心头不由活泛起来。
顾家这外孙女，长得真是水灵……要是……
“看什么看？一双眼珠子不想要了，本郡主不介意替你抠出来。”
谢雨柔一见周启元那贼溜溜的眼神就上火，厉声骂道。
周启元连忙赔笑，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：“公主息怒，郡主息怒，顾老夫人已在府里备好酒席，为您接风洗尘……”
谢泠鸢瞥他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本公主这趟不是来探亲叙旧的。劳烦周大人把账册都送到公主行宫。”
说罢也不等他回话，转身就坐回了马车。
周启元惊得张大嘴，半天没合拢——这、这怎么跟顾老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啊？
那瘦削男子此时才微微抬眼，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马车，眼神静得像深潭。
周启元低头瞅了瞅自己官服下摆的泥水，没好气地瞪了身旁男子一眼：“刘彦清，去把备好的账册理出来，送进行宫！”
说完便钻进旁边一顶小轿里，轿身都被他压得咯吱乱响。
“姐，那个周启元一看就是个贪官，大贪官！”马车里，谢雨柔话音一落，翠柳和碧桃已经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“瞧他胖成那样，不知吞了多少民脂民膏。”
“吃进去的，总得原样吐出来。”谢泠鸢仍闭目养神，语气却冷了几分。
谢雨柔眨巴眨巴眼，凑近些：“姐，咱们真不去看看外祖母？”
“不急，等她来拜见便是。”
“嘿嘿，好嘞！听说咱外祖母家底厚着呢。”谢雨柔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好奇。
谢泠鸢轻哼一声，没再接话。
周启元动作倒快，谢泠鸢刚到行宫不久，账册便送了过来。
来人正是方才那瘦削男子，他恭敬行礼：“同知刘彦清，见过嘉宁公主、怀善郡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