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水,公主府书房。
烛火摇曳,在窗纸上投下三道绰约的影子。
谢泠鸢、镜澜、幽蝉三人围坐小酌,酒香淡淡地飘散在暖暖的熏香里。
“泠鸢你当真要去扶溟国?”
幽蝉蹙着眉,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没送入口中,“路途那么远,来回就是一年,沐曦和沐宸怎么办?你就不担心他们吗?”
谢泠鸢抿了一口酒,酒液滑过喉间,心头一阵酸疼:“所以想拜托两位公主,在宫里替我护着他们。”
镜澜一掌拍在大腿上,那清脆的声响把烛火都惊得跳了跳:“泠鸢你把心放回肚子里!
谁敢动沐宸沐曦一根汗毛,先从我镜澜的尸首上跨过去!有我在,保管他们百毒不侵!”
幽蝉一听,把胸脯挺得高高的,烛光在她眼里跳跃:“切,我幽蝉还能不如你?
沐曦天天追着我叫姨母,我成日泡在太后宫里守着,我的那些蛊虫一个个跟成了精似的,早就把这小主子认下了。
谁敢动她,先问问我的虫子答不答应。”
说到这儿,她呲牙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那丫头鬼精鬼精的,连太后都说她是小人精。”
镜澜灌了口酒,忽然正色道:“灭玄圭和娑罗祀主,确实得趁早动手。
若真让他们寻着机缘,恢复到鼎盛——”她顿了顿,扭头看着幽蝉:“咱们这两个小国,怕是不得安生了。”
幽蝉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净:“一想到娑罗祀主祸害的那些女子,我就恨不能亲手剐了他。”
谢泠鸢垂下眼帘,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机遇……镜澜方才说的机遇是什么?
她不敢赌。不除了玄圭和娑罗祀主那对师徒,她夜夜都睡不踏实。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便是除夕宫宴。
许是上回潇景逸那一通闹腾太过骇人,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想往安逸王府钻的千金小姐们,竟一个个都缩了回去。
安逸王再俊美又如何?当众被骂得狗血淋头,她们可消受不起。
沐宸和沐曦回公主府的日子愈发少了。
沐曦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路,像只小鸭子似的,迈一步,顿一顿,看得人心都化了。
沐宸也会说话了,吐字还不太清,但“皇爷爷”三个字叫得格外响亮。
景和帝有时候上朝,干脆把沐曦抱去金銮殿。
小家伙就坐在龙椅边上,不是啃啃糕点,就是笑呵呵摆弄玩具,困了就歪在景和帝怀里呼呼大睡。
如今德喜公公成了沐曦的专属“坐骑”,每日抱着她在慈宁宫和御书房之间来回穿梭。
青冥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,像道影子。
幽蝉和镜澜闲的无聊,成日窝在慈宁宫,吃吃喝喝,斗斗嘴。
两人听沐宸一口一个“姨母”叫得欢实,太后只觉得好笑——这辈分,真是乱成了一锅粥。
三月十八,世子潇沐宸、郡主潇沐曦周岁。
景和帝和太后在宫中设宴,太子萧景渊携太子妃宇文婉,怀里抱着五个月大的小皇孙萧沐珹。
皇后慈爱的笑着招手:“抱过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嬷嬷把小皇孙送到跟前。皇后低头端详,景和帝也探过身子,凑近了看。
到底是皇家血脉,皇子皇孙生得都不差,白白净净的一团,眉眼已隐隐可见清俊。
只是——大概是被两张脸突然凑近吓着了,小皇孙愣了一瞬,嘴一扁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。
景和帝眉头皱了皱,有些无趣的摆摆手:“抱下去吧。”
转身去看另一边的小桌子,声音立刻和软下来,“还是沐曦讨喜。”
那边的小桌上,沐宸和沐曦并排坐着,安安静静吃东西。
“宸儿,曦儿,到哀家这儿来。”太后招招手。
奶娘嬷嬷忙把两个孩子抱过去。景和帝伸手摸摸他们的小脸蛋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朗朗,传遍大殿:
“传朕旨意——
世子萧沐宸,赐封号承瑞。
郡主萧沐曦,赐封号昭华。
赐金印紫绶,赐封地——”
满殿文武百官一时静默,旋即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
一岁?一岁就赐封号?
还是“承瑞”“昭华”这样的封号?金印紫绶?封地?这恩宠!独一份啊!
有人偷偷瞄向太子妃。
太子妃宇文婉端坐着,面上笑意盈盈,温柔得体,可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死紧,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肉里。
她的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孙。谢泠鸢的儿子女儿,算个什么东西?
端庄得体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眼底那一丝暗涌——翻涌着不甘,翻涌着怨毒。
潇景逸携谢泠鸢带着一双儿女,跪下谢恩。
“快起来,快起来,地上多凉。”
太后忙不迭让嬷嬷把两个孩子抱起来,生怕那金砖地的凉气钻进去,冻着她心肝儿肉。
沐宸、沐曦被抱起来,都眯着眼睛,笑眯眯地朝景和帝拱了拱小手,奶声奶气:
“承瑞……谢谢皇爷爷——”
“昭华……谢谢皇爷爷——”
景和帝眉开眼笑,伸手接过来:“好好好,过来,让朕看看咱们的昭华郡主、承瑞小世子!哈哈!”
一手一个抱着,晃了晃,两个孩子咯咯直笑。
谢雨柔坐在角落,默默往嘴里塞了块点心,忍不住咂咂嘴。
牛掰啊。
一岁就有封地了?!
三月二十八。
谢泠鸢带着潇景逸和谢雨柔,公主车驾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城。
满京城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,有人还举着香烛跪拜。
嘉宁公主要出使扶溟国,以后扶溟国就是大明朝的附属国。
就像蛊南国,和沧屿国那样,不用打仗、不用死人、百姓不用流离失所,就能把周边小国收得服服帖帖。
嘉宁公主在他们心里,是活菩萨,是神。
神——今天出远门了。
京中歌舞升平,没有潇景逸这个祸害闹腾,景和帝连早膳都能多吃半碗。
四月三日,春猎照常举行。
太后、皇后,灵妃、荣妃一众后宫妃子随行。
昭华郡主和承瑞世子自然也一样跟着——太后舍不得撒手,皇后也舍不得撒手,最后一人抱一个。
绾月、墨卿、聆音、袂影四个丫鬟留在慈宁宫,没跟着去,被谢泠鸢安排保护两个孩子。
谢泠鸢潇景逸他们只带了天枢天玑,天璇天权四名侍卫,轻车简从。
猎场上,旌旗招展,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。
太子妃宇文婉端坐在看台上,目光落在太后怀里那个白白嫩嫩的小肉团子身上——萧沐宸正揪着太后的珍珠项链玩。
她又看了一眼皇后怀里的萧沐曦——那丫头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四处乱瞅,瞅着谁就冲谁笑。
宇文婉暗自咬咬牙。
凭什么。
萧沐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转过头来,乌溜溜的眼睛对上宇文婉的目光。
然后——
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天真无邪,奶香四溢,笑得宇文婉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个昭华郡主……有些邪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