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春风拂面,围场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萧沐曦那匹小母马被牵出来时,满场都静了一瞬。
它站在景和帝那匹通体黝黑、神骏非凡的御马旁边,小得像一只会动的玩偶,四只蹄子叠起来,还没那大马的一只马蹄印大。
有宫女没忍住,掩唇轻笑了一声,又赶忙低下头去。
景和帝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,也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“曦儿莫怕!”他一夹马腹,那匹御马昂首踏了几步,威风凛凛,“有皇爷爷在,没人敢伤你分毫。”
萧沐曦端坐马背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,她扬起脸,冲景和帝咧嘴一笑:“皇爷爷,曦儿也很厉害的!曦儿也能护着皇爷爷哦!”
那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,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湛蓝的天。
景和帝微怔,继而笑意更深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掌心下的触感柔软温热:“好,好,朕的小曦儿是个厉害的。”
远处,晏虚舟勒马而立,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萧沐曦腕间那抹纤细的骨节上。
他眉心微微蹙起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,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镜澜坐在马上立于他身侧,不知为何,心头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,沉沉地压在胸口。
她下意识回头,想寻幽蝉的身影——那丫头养着一只大蛊虫,紧要关头能替萧沐曦挡上一挡。
可身后空空荡荡。
幽蝉那丫头不知跑哪儿去了。
她蹙眉,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扫过,却一无所获。
“驾——”
景和帝一声清喝,当先纵马而出。那匹御马如离弦之箭,转眼便冲出去十余丈,马蹄踏过处,草屑纷飞。
萧沐曦双腿一夹马腹,小母马嘶鸣一声,紧紧跟了上去。
那一大一小两骑的身影,在晨光里渐渐远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,御林侍卫的队伍里,一个身形格外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往前挤。
他个头矮,骑的马也寻常,混在一群高大健硕的御前侍卫中间,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,倔强得有些可笑。
一名御前侍卫皱眉瞪了他一眼,手腕一抖,勒马横挡,硬生生把他挤到了一旁。
那小个子侍卫被挤得一个趔趄,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,好不容易稳住身形,也不恼,反而翻了个白眼——那白眼翻得又圆又大,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痞气。
他抬手一拉缰绳,调整了一下马头,继续往前挤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一颗固执的钉子,非要钉进那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里去。
密林深处,光线骤然暗了下来。
四周安静得有些异常,连鸟鸣声都听不见。
萧沐曦紧紧跟着景和帝的马,两匹马一前一后,马蹄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忽然,坐下的小母马脚步一顿,耳朵向后抿去,鼻腔里喷出一声不安的响鼻。
萧沐曦微微皱眉,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可那匹马愈发烦躁起来,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,怎么都不肯往前。
下一瞬。
萧沐曦心头警兆突生。
来不及开口,林中便炸开一团灰蒙蒙的毒雾,铺天盖地,遮天蔽日。
那雾气来得又快又猛,像一张巨大的网,瞬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。
马匹最先受惊,眼睛看不见就开始躁动。
景和帝胯下的御马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险些将人掀下马背。
侍卫们的坐骑更是乱成一团,有人被甩落在地,有人撞作一团,惨叫声、马嘶声、惊呼声交织成一片,刺破了密林深处的死寂。
“护驾!”
御前侍卫统领的声音刚刚出口,便被一阵密集的破空声打断。
毒箭。
铺天盖地的毒箭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,箭簇泛着幽蓝的光,像一群扑食的毒蜂,带着死亡的嗡鸣呼啸而至。
那箭矢密集如雨,所过之处,空气都被割裂出尖锐的啸音。
“陛下小心!”
数名侍卫拼死挡在景和帝身前,箭矢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噗、噗、噗有人闷哼着倒下,有人咬牙硬撑,手中的刀剑挥舞得密不透风,却仍有箭矢穿过缝隙,钉在血肉之躯上。
混乱中,一支毒箭穿过人墙的缝隙,悄无声息地直奔景和帝后心而去。
那一箭又快又狠,箭簇上的幽蓝光芒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目,眼看避无可避。
“皇爷爷小心!”
一道小小的身影腾空而起。
萧沐曦从马背上飞身跃出,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衣袂翻飞,她不偏不倚,正正挡在那支箭的轨迹之上。
“噗……”
箭簇入肉的声响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重得让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。
那支箭从她的胸口贯穿而过,箭尖透背而出,带着一蓬温热的血,溅落在枯黄的落叶上。
血珠在空中散开,像一树骤然绽放的红梅。
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,随即像一只折翼的鸟,直直坠落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“曦儿!!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炸裂在林间,侍卫队伍里,那个一直拼命往前挤的小个子身影猛地纵马冲出,帽子在疾驰中飞落,青丝散落,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幽蝉。
她双目赤红,袖中飞出黑压压一片蛊虫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,如一团黑色的云,在那具小小的身体落地之前,稳稳托住了她。
那些蛊虫托着萧沐曦,轻轻落在幽蝉怀中,像一群忠诚的守卫,围着她嗡嗡作响。
血。
到处都是血。
血从那个贯穿的伤口汩汩涌出,染红了幽蝉的衣襟,染红了那双颤抖的手,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,一滴,两滴,三滴,落在枯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,眼睛半阖着,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,已经失去了焦距。
小小的胸口微微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“曦儿……曦儿!”幽蝉的声音抖得几乎破碎,她死死抱着怀里的人,拼命捂住那个冒血的伤口,可血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渗出,温热黏腻,触目惊心。
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落在萧沐曦苍白的脸上,“你不能有事,你不能有事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