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太医齐刷刷跪了一地,额头死死抵着地砖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最前方,太医院院首白太医颤巍巍地支起身子,又伏了下去。
他是被皇上的车驾从皇宫一路狂奔接过来的,老骨头都快颠散了架,此刻却顾不上腰酸背痛,只拼命在脑子里斟酌着措辞。
“回、回皇上……”他的声音打着颤,“昭华郡主年纪尚小,又失血过多……这、这般重的伤势,不会这么快醒来的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,瞥了一眼榻上那小小的身影,又飞快垂下去:
“伤口已经包扎妥当,箭上的毒素也清理干净了。好在……好在老天保佑,那一箭只差毫厘,未能伤及心脏。若再偏上半寸……”
他没敢说下去,可满殿的人都听懂了那半截话里的寒意。
若再偏上半寸,此刻躺在这儿的,就是一具小小的、凉透了的尸首。
景和帝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,也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后怕。
只差一点。
只差一点,他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替他挡箭的小人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声音沙哑:
“需要什么珍贵药材?去皇宫里取,给朕认真治。”
太医们如蒙大赦,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,只敢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烛火跳动着,景和帝缓缓伸出手,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、冰凉的手。
那手太小了,小到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,像是握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玉。
“曦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,“快醒过来吧。皇爷爷等着你,陪皇爷爷说话,陪皇爷爷骑马……”
榻上的小人儿一动不动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镜澜坐在远处的软榻上,目光掠过那张苍白的小脸,忍不住撇了撇嘴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:狗皇帝。
幽蝉坐在她旁边,鼻子红红的,眼眶也红红的。
明明知道曦儿已经脱离危险了,可只要一闭上眼,就是那孩子倒在自己怀里的模样——那么小的身子,流了那么多血,血从指缝里淌出来,怎么也捂不住。
得养多久才能养回来?
越想越气,越想越心疼。
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,呜呜咽咽地哭开了。
镜澜抬眼看了看房梁,无语地叹了口气。得,又来了。
她没劝。劝不住。哭出来也好。她伸手拍了拍幽蝉的背,目光落回榻上,脑子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药方——人参、当归、黄芪,还得再加一味灵芝。
萧沐曦今晚应该能醒了,得提前把补药备好。
夜阑更深,行宫里灯火惶惶,人仰马翻。
镜澜一脚踹开瘫在床上的景和帝——是真踹,毫不留情那种。
这位九五之尊被踢得滚到榻边,竟也没醒,咂咂嘴继续昏睡。
幽蝉坐在一旁,身子微微发抖,死死憋着笑。
青冥趴在萧沐曦耳边,翅膀拢着,活像个护崽的老母鸡:“老子就知道,你这次春猎就不该出来!瞧瞧,瞧瞧这窟窿!”
它指着萧沐曦胸口的伤,气得触须直抖,绿豆眼瞪得溜圆。
萧沐曦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触角,嘴角弯了弯,声音虚虚的,带着一丝狡黠:“太傅说,人情债最难还。我就要皇爷爷欠着——欠得越多越好。”
“出息。”青冥哼了一声,翅膀尖却往她身上贴了贴。
镜澜捏着一颗药丸过来,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沉:“张嘴。萧沐曦你长本事了是吧?差点把自己小心脏捅个窟窿,你知不知道你幽蝉姨妈快哭成热水壶了?”
萧沐曦乖乖吞了药,苦得皱了一下眉,偏头去看幽蝉,软软地笑:“幽蝉姨妈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
曦儿知道,你一直跟着呢,就在侍卫队里,就算青冥没出关,你也能护着我。”
幽蝉鼻尖一酸,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,砸出一朵小花:“曦儿,你可不能再这样吓我了。真要有个好歹,我也不活了。”
青冥嫌弃地抖了抖翅膀,绿豆眼翻上了天。
“行了,药吃了就睡。”镜澜掖了掖被角,“这回不折腾死那帮人,本公主就不姓镜。”
一个时辰后,萧沐曦开始发热。
行宫里顿时炸了锅,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水。
太后鞋都没穿稳,踉跄着扑过来,发髻散了一半,银白的头发垂在脸侧也顾不上拢;景和帝终于被吵醒,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坐在榻边,手抖得端不住茶盏,茶水洒了一身,烫着了都没知觉。
退热药刚刚熬好,萧沐曦又不热了。
众人刚松了半口气,她又烧起来。
如此反复三五回,跟熬鹰似的。太医院的老头子们被折腾得想集体撞柱子。
小祖宗这是拿他们当蜡烛点呢,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,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。
景和帝瘦了一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,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。
太后眼睛哭成了烂桃,帕子湿了三条,宫女轮番拧都赶不上她哭的速度。
与此同时,京城血流得比行宫还热闹。
抄家的名单一茬一茬往外递,跟割麦子似的,死的死、抓的抓、贬的贬。
明眼人一看就知——这回是连根拔,连泥带土地薅,不留半点情面。
太子萧景渊的人没了,辰王萧景珩的人没了,睿王萧景暄、康王萧景陌、宁王萧景曜……一个没落下,跟割韭菜似的,齐刷刷倒了一片,风一吹,满京城都是血腥气。
损失最惨的是太子。除了皇后母族那点底子,外头的势力被剃得干干净净,像腊月里剔光的羊骨头,连肉渣都没剩。
工部侍郎檀益革职查办,他的女儿、太子侧妃檀芊芊,一夜之间从侧妃降成侍妾,连降三级的滋味,怕是比黄连还苦。
京城里有人头落地,有人官升一品,有人哭丧着脸收拾细软,有人捧着圣旨笑出了泪花。
朱雀大街上,血渗进砖缝里,又被水冲洗干净。可没过两天,新的人头落地,新的血又渗进去,把那砖缝染了一遍又一遍,染成了洗不掉的暗红色。
扫街的老汉提着水桶路过,叹口气,该冲还得冲。
太子府后院,又添了新人了。
檀芊芊被两个婆子架着推进角门时,发髻歪了,簪子也不知道掉在了哪儿,整个人像被风打过的残花。
沈玉薇站在正房门口,捏着帕子捂着嘴,笑得眉眼弯弯,像只餍足的猫。
“哟,这是谁呀?”她故意拉长了调子,绕着檀芊芊转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,“让我瞧瞧……这不是咱们的檀侧妃吗?哦不对,瞧我这记性,现在是檀侍妾了。”
她笑得越发甜,甜里裹着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