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后,天枢领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营地。
来人正是乌桓可汗——库莫奚烈。
他身披一件玄色貂裘,领口处镶着一圈火红的赤狐毛。
裘衣上以金线绣着乌桓特有的狼纹图腾,腰间束着一条镶满宝石的金带,每一颗宝石都有鸽卵大小,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,折射出夺目的光彩。
脚下蹬着一双麂皮长靴,靴筒上同样绣着金线,靴尖微微上翘,缀着两颗圆润的东珠。
谢泠鸢站在营帐门口,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。
男人走路的姿势很是奇怪——他微微向左侧着身子,并且……刻意压着步子,姿态里带着几分恭敬,虽然那恭敬藏得很深。
天枢走在他的右边前方。
左边呢?他左边难道有人?
谢泠鸢心念微动,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晚孟婆身边的人,自己看不见的人……
谢泠鸢掀帘入帐时,帐内烛火微微一颤。
傅凌霜坐在主位,潇景逸挨着他母妃,谢雨柔一见姐姐进来,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让出位置。
谢泠鸢落座目光沉静。
“乌桓,库莫奚烈,见过镇国公主。镇北王妃,见过安逸王,见过怀善郡主。”
来人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。
但库莫奚烈直起身时,目光便有些不安分了——从潇景逸脸上缓缓移到谢泠鸢身上,停了一停,喉结微动,飞快地咽了一下。
好看。
真好看。
但也真他妈厉害。
谢泠鸢没看他。
她的目光像一枚钉子,钉在库莫奚烈身侧——那个应该存在的“隐形人”身上。
“坐吧。”傅凌霜抬了抬下巴,侍卫上前引座斟茶,茶汤倾入盏中,热气袅袅升腾。
“库莫奚烈。”谢泠鸢终于收回视线,迎上他的眼睛,语气不疾不徐,“你们乌桓营帐里,除了玄圭和娑罗祀主,还有谁?”
库莫奚烈眼珠下意识往左一偏,又迅速拉回来:“还有乌蒙罗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这回答得极快。他抬起头,飞快地瞥了谢泠鸢一眼,又慌忙垂下眼帘。
谢泠鸢眯了眯眼。
下一瞬,烈焰宝剑凭空出鞘,赤红剑光将整座营帐映得一片灼灼。
她身形一闪,残影还未消散,剑锋已携着灼热气浪,劈向库莫奚烈左侧那片虚空——
“砰!”
像是劈中了一堵无形的墙,又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猛然反噬,一股磅礴可怖的力量顺着剑身倒灌而来,狠狠撞上她的心口。
谢泠鸢闷哼一声,身体如断了线的纸鸢往后仰去。
喉间一阵腥甜上涌,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,一口血便已喷了出来,溅落在烛火前,蒸出一缕淡红雾气。
“公主——不可啊!”库莫奚烈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,脸色煞白。
“姐姐!”谢雨柔尖叫着扑上去,手忙脚乱要去扶。
“鸢鸢!”潇景逸几乎是弹起来的,几步冲到跟前。
“泠鸢!”傅凌霜猛地起身,茶盏被袖风带翻,“啪”地碎在地上,茶水淌了一地。
谢泠鸢耳中嗡鸣作响,眼前的灯火、人影、帐顶,一切都在旋转、坍缩、沉入黑暗。
再睁开眼时,她看见的是——虚空。
以及虚空里,那个一身红衣的孟婆。
谢泠鸢用手背缓缓擦去嘴角的血,低低笑了一声,她微微俯身,行了一礼。
“泠鸢见过……孟婆大人。”
孟婆抬手揉着太阳穴,眉心拧成一团有些无奈。
“你说你……哎。”她叹气叹得百转千回,“你这丫头哎!冒冒失失的……起来吧。”
谢泠鸢站起身,目光看向孟婆身旁……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。
孟婆朝她招招手:“谢泠鸢,过来见过十殿转轮王。”
谢泠鸢眉心微蹙。
眼前这男子,面如古玉泛着冷青之色,眉骨高峭如刀削,半阖的双目深处仿佛燃着幽冥灯火,金瞳微闪,淡漠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。
须发半黑半灰,面容清癯肃穆,执掌轮回千年,连眉梢都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
玄色王袍上暗金镶边,轮回盘与六道图纹以冥银线暗暗游走,腰系墨玉带,佩轮回印,头戴七梁幽冥冠,墨珠旒垂落,遮住半张冷峻面容。
他足踏玄纹靴,步履无声地立在虚空之中,整个人像一柄封在鞘中的古刀——清冷、肃穆、不可侵犯。
谢泠鸢规规矩矩俯身一礼:“谢泠鸢见过十殿转轮王。”
她在阴曹地府待过四次,自然认得这位——孟婆的直属上司,执掌六道轮回、投胎转世的主宰。
孟婆是执行者,他才是那个翻开花名册、定人生死的执笔人。
也就是说自己四世轮回都是眼前这个人决定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十殿转轮王薛礼淡淡瞥了她一眼,声音冷得像从九幽深处吹来的风。
“你一个区区凡人,行事要谨慎。你苦熬四世,可不是为了随便丢掉小命的。”
谢泠鸢猛地抬起头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告诉我,为了什么?你们两位大人,告诉我啊!让我谢泠鸢苦苦挣扎,活活被虐死四世——到底是为了什么?!”
她抬手指着自己心口,指尖在发颤:“我也是一个人!我有什么错?我娘有什么错?你们有什么目的,有什么恩怨,你们自己去报啊!”
她声音骤然拔高,在虚空之间撞出层层回响。
“谁想长命百岁也好,谁想改变命运也罢,想干什么你们自己去啊!凭什么把我谢泠鸢牵涉进来?你们凭什么?!”
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这个破人间,我谢泠鸢早就待够了!我这条命就是你们的棋子,谁想要——拿去啊!”
最后一个字炸开,带着哭腔,却没有一滴泪。
薛礼沉默了一瞬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没有怒意,倒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撒泼的小辈,无奈多于责备。
“你父亲铁面无私、刚正不阿,”他顿了顿,“他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暴脾气……”
“噗嗤——”
孟婆实在是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