汀兰苑,谢雨柔的笑声像一串银铃,脆生生地响彻整个院子。
“哎呦——可真是太痛快了!今儿老子心情好,院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嬷嬷们,每人赏一个银元宝,尽管拿去添置东西!”
下人们欢天喜地地谢恩。
不远处的书房窗畔,谢泠鸢斜倚着窗棂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唇角微微勾起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——能让这位守财奴高兴成这样,想来是谢擎被苏云芷一刀废了总算是让谢雨柔出了口恶气。
正想着,院墙头倏地掠过一道红影,快得像一阵风,径直往净房方向窜去。
谢泠鸢微微挑眉。玄真?这小东西又闯了什么祸,一回来就急着洗澡?
果然,片刻后,谢雨柔的训斥声从净房方向传来,嗓门亮堂堂的:“臭狐狸!这段时间死哪去了?!敢离家出走?”
谢泠鸢听罢,缓步走出书房,淡声道:“好了,别闹了。收拾收拾,咱们去城外驻军处看看。”
“好嘞!”谢雨柔应得干脆,随手把怀里的狐狸往旁侧一丢,欢欢喜喜地转身跑去换衣。
玄真被丢了个措手不及,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,稳稳落地。
谢泠鸢的目光落在脚边这团火红上,眸底掠过一丝诧异。
不过几日未见,这小东西的体型竟明显壮了一圈,一身皮毛油光水滑,在日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泽。
它昂着头,尾巴高高翘起,精神头足得很。
白虎玄清刚吃饱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踱步过来,好奇地想用湿漉漉的鼻尖嗅嗅它——
结果玄真“吱溜”一下跳上屋檐,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大老虎,嫌弃地甩了甩尾巴。
玄清委屈地“呜”了一声,垂下大脑袋,讨好似的蹭蹭谢泠鸢的手心。
这一幕落在谢泠鸢眼里,让她心底有些好笑——这傲娇的狐狸,明明都是一身长毛,倒总嫌弃她的老虎。
夜色如墨,汀兰苑的书房里点着一盏琉璃灯。暖黄的光晕漫过紫檀案几,恰好笼住那方精致的锦盒。
谢泠鸢与谢雨柔相对而坐,已经研究了第五次,却依旧未能参透其中玄机。
谢雨柔的视线忽然一转,重新落回谢泠鸢腕间那只镯子上。她撑着下巴,满眼好奇:“姐姐,你说这镯子……真能引来蝴蝶?”
谢泠鸢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镯身,点点头:“当日谢时晚献舞,众人都以为是花瓣引蝶。
其实不是。我猜,幽蝉定然也察觉到了这镯子的不同寻常。”
“母虫子都瞧出来了?”谢雨柔咂了咂舌,眼珠一转,顺着话往下琢磨,忽然亮了起来,“难不成……这玩意儿和蛊南国有关?他们最擅长这些奇诡的控物之术了!”
谢泠鸢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锦盒上。
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,以上好紫檀雕成,盒身镂着细密祥纹,古朴雅致,瞧不出半点特殊。
谢雨柔按捺不住,伸手将锦盒拿过来,翻来覆去地端详。
指尖划过盒身纹路,她心念一动,索性将它倒扣过来——
盒底刻着一圈繁复祥纹,线条流畅深邃,不似寻常装饰。她循着纹路一点点摸索,指腹忽然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轻响,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谢雨柔眼睛瞬间亮了:“有夹层!”
话音未落,一片薄如蝉翼的笺纸从盒底暗格中滑出,轻飘飘落在案上。
谢泠鸢拾起笺纸。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,字体刚劲峭拔,笔锋如刀。
“贺嘉宁公主及笄礼,是刘彦清”。
“刘彦清?”谢雨柔愣了愣,一时没转过弯,茫然挑眉,“谁?”
“菱湖同知,刘彦清。”谢泠鸢淡淡提点,指尖仍轻捻着那方纸笺。
“哦——是他啊!”谢雨柔恍然一拍脑门,随即又蹙起眉,满脸狐疑,“姐姐怎的突然想起他了?”
“凭字迹。”谢泠鸢语气笃定,“先前他递来的账册虽说是主簿誊写,可末尾核验的签名,却是他亲笔。这笔锋劲峭,收笔带刃,错不了。”
谢雨柔听罢,凑过来又瞧了眼纸笺,咂咂舌,目光忽地溜到谢泠鸢腕间的镯子上,啧啧称奇。
“要说这刘彦清,看着一身正气、两袖清风的模样,也不像多阔绰的主儿啊。”
她指尖虚虚一点那莹润生光的镯子,“姐姐这镯子,且不提那引蝶的古怪,单看这水头——莹透温润,怕是价值连城。他哪儿来的这般手笔?”
谢泠鸢没有接话,只是将纸笺轻轻放回暗格,重新锁好锦盒,收进柜中。
“先歇着吧。”
“成!”谢雨柔应得爽快,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,想起谢擎便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“后天秋猎,那老东西指定没脸去!太监侯爷——嘿嘿,想想就解气!哈哈!”
她晃着步子往自己卧房走去,笑声爽朗,在夜色中传出很远。
谢泠鸢回了房。
她褪下外衫,在床榻上躺下,阖上双眼。
但脑海中并未停止思索,一遍遍回忆着与刘彦清交谈的每一个瞬间,试图揪出半点蛛丝马迹。
她没有注意到,一缕极淡的甜香,正悄然漫入卧房。
那香气若有似无,带着一丝诡异的甜腻,缓缓在室内弥散开来。
谢泠鸢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,像是沉沉睡去。
但实际上,在那缕香气触及她鼻尖的瞬间,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她当即屏住了呼吸,身子却纹丝不动,只作沉睡之态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窗棂处传来极轻的一声“咔”。
有人从外面推开了窗。
一道白影如烟似魅般飘入,落地时悄无声息。
月光透过窗棂,勾勒出来人的轮廓——修长的身形,雪白的长袍,面上覆着一张面具。
乌蒙罗耶。
他立在床前,目光沉沉地锁在榻上的谢泠鸢身上。
凝视片刻,视线终究还是落向她腕间那只莹莹生光的镯子。
他上前两步,微微倾身,伸出手——便欲去摘。
下一瞬,他身形骤然僵住。
就那般弯着腰、探着手的姿势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床榻上,谢泠鸢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眸子清明如雪,哪有半分睡意。
她掀被下床,随手扯过一旁的披风裹在身上,缓步走到他面前。
目光扫过他肩头,淡声开口:“果然是蛊南国——那般深的伤,才几日?竟好了?”
她的视线缓缓下移,落在他心口的位置,声音轻飘飘的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若是这一次,穿透的是心脏呢?乌蒙罗耶大人,本公主倒想知道……你需几日才能恢复?”
乌蒙罗耶面具后的双眼圆睁,惊怒交加。
他就这般弯着腰、伸着手的屈辱姿势,被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,只能死死瞪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、实则狡诈如狐的女人。
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两人对峙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