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泠鸢的马车刚停稳，帘子便被潇景逸从外头掀开了。
“鸢鸢慢些下。”他伸出手来，掌心朝上。
谢雨柔在一旁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墨卿和袂影低下头，肩膀轻轻抖着——这位王爷自从当了驸马，倒是越发殷勤了。
不远处，陆念慈瞧着潇景逸那小心翼翼搀扶的模样，深呼吸一口才压下想冲上去的冲动。
她怕是真的怕，谢泠鸢太邪性了，可机会……也就这一回了。
谢泠鸢脚刚站稳，永宁侯府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。
顾令姜搭着丫鬟的手下车，瞧见并肩站着的两人，腰身柔柔一福：“臣女顾令姜，请王爷安，请公主安。”话音落下，眼梢轻轻往潇景逸那边一扫。
可惜，潇景逸的目光好似长在了谢泠鸢身上，动都没动一下。
“起吧。”谢泠鸢刚说完，谢雨柔便从旁边挤过来，肩膀撞开潇景逸，一把挽住姐姐的胳膊。
还斜了他一眼——这人天天霸占着她姐姐，太烦人！
潇景逸咬了咬后槽牙，心里憋闷：谢雨柔这丫头，天天霸占着他的鸢鸢。
“臣妇/臣女，给嘉宁公主、怀善郡主请安。”陆夫人领着众女眷上前行礼。
她一见谢泠鸢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——那日猎场的事还历历在目，谢泠鸢能在火里走一遭却毫发无伤，实在骇人。
可女儿以命相逼，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筹备这次赏花宴。
门口管家的通传声恰在此时高高响起：
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“辰王到——”
“睿王到——”
“康王到——”
“宁王到——”
一连串唱毕，管家一抬眼看见潇景逸，顺嘴就要接着喊：“安逸王……”
“啪！”
潇景逸的扇子不偏不倚敲在他额头上。
“驸马！”他拧着眉纠正，“如今小爷是驸马！没眼力见儿的——重喊！”
管家被敲得一愣，倒也老实，扯开嗓子重新喊道：“驸……驸马到——”
潇景逸这才舒坦了，“唰”地展开折扇，大摇大摆往里走去。
门口静了一瞬。
太子萧景渊的脸霎时青了——这潇景逸，分明是在故意的。辰王萧景珩面色也沉了下去。
睿王、康王、宁王几个互相瞧了瞧，心里都暗叹：论起脸皮厚，他们确是甘拜下风。
顾令姜死死攥着拳，衣袖一甩，径直进了府门——她实在看不下去潇景逸对谢泠鸢那般殷勤的模样。
顾令蓁望着她气冲冲的背影，目光却悄悄转向太子那边——那个她放在心里的人，此刻正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。
“这才像个赏花样嘛，”谢雨柔随着众人入园，瞧着满园开得热闹的花，咂咂嘴，“咱们府里办的那是什么玩意儿。”
“呀，这菊花竟然是黑色的。”墨卿和袂影围着一盆花，稀奇地瞧。
“此乃墨菊。”一道清朗的嗓音从后头传来。
几人回头，见一位身着天蓝锦袍、披着银灰披风的公子缓步走近。
他身姿挺直，眉眼舒朗，正是唐绍庭。他朝谢泠鸢和谢雨柔拱手：“臣子唐绍庭，见过嘉宁公主，怀善郡主。”
“唐公子不必多礼。”谢泠鸢的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“令妹清婉没一起来？”
“舍妹正与沈姑娘在那边赏花。”
唐绍庭望着眼前皎如明月的女子，那句“公主可愿换个驸马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，终究没敢吐出来。
他甚至荒唐地想：其实……若能与安逸王一同住在公主府，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行。
至少，他能陪公主品茗对弈，写字画画。
谢雨柔眨巴着眼，看唐绍庭杵在路中间，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心里直嘀咕：这人干嘛呢？挡着路又不吭声。
“哥哥！”
一声清脆的轻唤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。
唐清婉拉着沈素影笑盈盈走来，两人齐齐见礼。
“都不是外人，起来吧。”谢泠鸢对这两个心思透亮的姑娘，向来宽和。
“郡主！”沈素影熟络地蹭到谢雨柔身边，压着声音却掩不住雀跃，“我娘新做了好些肉干，一会儿您带回去！”
谢雨柔眼睛一亮：“好啊！最近剑练得怎么样？”她接过油纸包，顺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另一边，唐清婉壮着胆子，小声对谢泠鸢说：“公主，我哥哥极爱牡丹，上回见了您给我的那幅牡丹图，赞了好几日呢。”
谢泠鸢闻言，目光转向唐绍庭。
“听说清婉的画技是唐公子亲自指点，想来唐公子画技更是不俗。”
唐绍庭耳根一热，被她这般静静地瞧着，只觉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。
“公主谬赞，那边……备了给子弟们消遣的画案，”他稳住声音，尽量显得从容，“不知能否请公主移步，指点一二？”
谢泠鸢点了点头。唐清婉欢喜得脸颊泛红，轻轻引着谢泠鸢便往水边小亭去。
潇景逸在花园里转得心头起火。他方才被几个王爷拉着寒暄了几句，一转眼就发现谢泠鸢不见了踪影。
“陆景行这园子修的什么鬼路？横七竖八，转得晕头转向！”
他边走边骂，心里越发焦躁——那个唐绍庭，他方才可是看见了，看谢泠鸢的眼神就不对劲。
天枢跟在后面，忽然侧耳倾听：“主子，好像听见郡主的声音了。”
潇景逸脚步一顿，转身就朝那方向大步走去。
亭子边，谢雨柔正嚼着肉干，含糊道：“下回少放点辣，我家玄真吃不了。”
沈素影笑眯眯递上另一个油纸包：“早备下啦，这包没放辣子！”
“真懂事！走，过两招，让我瞧瞧你长进没！”
“好！”沈素影回头就让丫鬟去取剑。
潇景逸兴冲冲过来，却只看见谢雨柔和沈素影两个，脸上的笑顿时没了。
“谢雨柔，你姐呢？”
“啊？”谢雨柔咽下肉干，随口道，“唐绍庭说要跟姐姐切磋画艺，两人往那边亭子去了。”
嗡——
一股火气直冲头顶，潇景逸脸色一沉，身形一闪，人就不见了。
天枢几个暗道不好，赶紧追了上去——主子这醋劲儿一上来，怕是要闹出什么事来。
谢泠鸢立在案边，看唐绍庭笔走龙蛇。浓墨淡彩在宣纸上层层铺开。
花瓣饱满，墨色深处如绒，浅处似透光，一丛牡丹开得不讲章法，却蓬勃鲜活。
笔锋转合间尽是洒脱，倒真是人如其画，爽朗洒落。
“唐公子用墨大胆，”她轻声点评，“这‘墨洒金’的技法，浓破淡，淡破浓，倒真有几分‘国色朝酣酒’的意趣。”
唐绍庭耳根微红，笔却没停：“公主取笑了。不过是见花开得好，随手涂抹。”
他侧头飞快看她一眼，又收回视线，“比之公主的《魏紫临风》，我这点笔墨，终究少了雍容气度。”
谢泠鸢轻轻摇头：“画贵真性情。我那幅太过工整，反不如公子笔下这般——自在。”
话音未落，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潇景逸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，目光落在亭中对坐的两人身上，脸色难看得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