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泠鸢发觉公主府好像忽然就安静了下来。
没有沐宸沐曦,便没有青冥那道小小的影子满院子跑着嗷嗷。
谢雨柔又成日躲在郡主府不出来,谢泠鸢坐在窗边喝茶,总觉得连茶汤都寡淡了三分。
“绾月,墨卿,”她搁下茶盏,“拿上昭武县主送来的肉干,咱们去看看怀善郡主。”
两个丫头应了声,低头抿嘴笑。
公主这是想郡主了,偏不肯直说。
谢泠鸢只当没看见。
穿过公主府与郡主府相连的游廊往后院走。
谢雨柔的院子这会清净得很,没有她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让人有些不太适应。
谢泠鸢绕过最后一丛竹子,抬眼——
她愣住了。
后院的一堵墙上,赫然开着一道月亮门。
门不大,却修得齐整,青砖勾缝,上方还嵌着一块小小的砖雕。
门那边院子隐约可见一片翠竹,几竿碧绿色探过头来。
谢泠鸢眨了眨眼。
又眨了眨。
谁挖的……月亮门?
她差点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想太多,眼睛花了。
“奴婢见过嘉宁公主。”
几个洒扫的丫鬟听见动静迎出来,齐齐行礼。
谢泠鸢定了定神:“起来吧。你们主子呢?”
她环顾四周,整个郡主府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。
丫鬟垂着头,声音恭谨:“回禀公主,郡主和晏公子……出去骑马了。”
和晏公子?晏虚舟?
出去骑马?
谢泠鸢的目光落在那道月亮门上。
“旁边那院子,”她声音平静,“是晏虚舟晏公子住的?”
不用问也知道。可她还是问了。
丫鬟的头垂得更低:“是。”
谢泠鸢静了一息。
“把肉干给她们收好了。”她侧头看了绾月一眼,转身便走。
“奴婢恭送公主——”
谢泠鸢走得很快。
比来时快得多。
晏虚舟。
这个人出现得太巧,太蹊跷,太神秘。
才十四岁的年纪,儒雅,温和,进退有度,武功高深莫测。
谢雨柔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,真遇上事未必兜得住。她能不担心么?
郡主府隔壁的院子,是潇景逸安排的?他想干什么?怎么还教会晏虚舟挖墙凿洞了?
当年潇景逸在她后院挖墙凿洞,天天往永宁侯跑,往她汀兰苑跑,可那是景和帝默许的。
他不想让自己儿子和永宁侯府扯上关系,便睁只眼闭只眼,由着潇景逸折腾。
可谢雨柔不一样,她是御封的怀善郡主,婚事上皇上即使默许婚嫁自由,也经不起半点流言蜚语。
晏虚舟这个人来历不明,更是没有任何家世背景。
万一闹出事来,晏虚舟护不住谢雨柔,真的丢了皇家脸面,景和帝不会对谢雨柔手软。
这次回京,京城多了不少生面孔,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她谢泠鸢。
等着看她这一脉的人出笑话、栽跟头的人,能从朱雀大街排到玄武门。
谢泠鸢脚步顿了顿,望着廊外灰蒙蒙的天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结果谢泠鸢等到月亮爬上屋脊,也没等回来谢雨柔。
接连几日,愣是没见着谢雨柔的人影,问潇景逸他只是笑笑不说话。
眨眼到了十二月初八,太子萧景渊添了位皇孙。
大皇孙是前太子妃沈玉薇所出,已经九岁了。
这位新得的二皇孙,是太子妃宇文婉生的,刚刚满月。
洗三那日她没去,满月宴再不去就说不过去了。
谢雨柔自然也收到了请柬。太子府外,谢泠鸢看着多日不见的谢雨柔,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。
是衣裳的颜色更鲜亮了?是发髻梳得更精致了?
“姐姐。”
谢雨柔迎上来,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。
“咱们可是好久没参加宴席了,今儿不会又有什么稀罕事吧?是下药,捉奸,还是着火?”
旁边的萧景逸斜她一眼:“你个乌鸦嘴。”
“你才是乌鸦。”谢雨柔瞪回去。
谢泠鸢本想和谢雨柔聊聊晏虚舟的事,可四周人来人往,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轻拍了拍谢雨柔的手背。
一行人刚进入太子府门,太子妃宇文婉便领着女眷迎了上来。
彼此见过礼,便被引着往正厅走。
谢泠鸢目光掠过太子妃身侧嬷嬷抱着的小皇孙。
里三层外三层的宫女太监嬷嬷围着,生怕这小祖宗有个闪失。
旁边跟着太子侧妃檀芊芊、良娣孟清沅——听说孟清沅前些日子刚添了位小郡主。
谢泠鸢忽然想起幽蝉说起,宫里美人顾令蓁,刚诊出有了身孕,也算给顾老夫人一个交代。
萧景逸去了男宾席位。
谢泠鸢拉着谢雨柔刚刚落座,就听一道声音响起——
“臣女阚韫玉见过嘉宁公主、怀善郡主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谢泠鸢语气淡淡。
主位上的太子妃宇文婉微微侧目,瞥了阚韫玉一眼。
阚韫玉用帕子掩着唇,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早就听闻嘉宁公主容色倾城,今日一见当真是风华绝代,即使生了郡主世子,依旧这般光彩照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掐得刚刚好,既能让周围的人听见,又不会显得太刻意。
“听说小世子和小郡主一直在宫里养着?果然不用亲自照料孩子,精气神就是好呢。”
厅中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,赞叹一声阚韫玉有胆量。
这话,听着是夸,细品全是刺。
谢泠鸢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抿了一口,抬眸看向阚韫玉,眼神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。
“阚姑娘,你日后只要不是嫁了那种请不起奶娘嬷嬷的破落户,生了孩子自然有仆妇伺,用不着你亲自喂养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一翘,笑得温柔:“就是可惜——你的孩子,怕是没有那个福分让太后疼爱。你嫉妒不来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阚韫玉脸难看的脸色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。
轻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越发和善:“其实,也不一定哦!你要是嫁进皇家,将来生下皇孙,那就有机会了。”
满屋子女眷的目光齐刷刷扎向阚韫玉。
有看戏的,有嘲讽的,有幸灾乐祸的——毕竟阚韫玉这张嘴,这段时间得罪的人可不少。
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被当众议论嫁人生子,脸上终究是挂不住。
阚韫玉脸颊微微泛红,咬咬唇,语气不善:“嘉宁公主,安逸王堂堂王爷,怎么可以只有您一位王妃?
女子不可善妒,应当为夫家广延子嗣、开枝散叶,侧妃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暴喝从门口劈过来——
“你给爷闭嘴!”
众人齐刷刷扭头。
大厅门口,太子萧景渊领着睿王、康王、宁王、辰王走了进来。
打头的却是萧景逸。
他几步蹿到谢泠鸢身侧,转身对着阚韫玉,瞪着她:“你是哪家的?刚进京的吧?懂不懂规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