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泠鸢，”孟婆喘了口气，“老身刚才正与一殿秦广王过招，你这丫头一打岔，反倒帮了我大忙。”
谢泠鸢看向孟婆身后，薛礼依旧一身威仪。她微微俯身，行了一礼。
十殿转轮王薛礼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与宠溺：“起来吧。你这孩子，怎么这般冒失？幸亏本王与孟婆一直牵着他的神识，否则，你今晚可就麻烦了。”
谢泠鸢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半句口舌，身形一晃，便如一抹轻烟般掠向那间烛火摇曳的宫殿。
身后，只余孟婆一声低低的叹息，悠悠飘散在夜风里。
“晏虚舟？”谢泠鸢脚步一顿，望着昏黄烛光下那一袭白衣的颀长身影。
“臣，见过镇国公主。”晏虚舟俯身，深深一礼。
谢泠鸢眸光微动，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：“本公主倒是很好奇——晏虚舟，或者该唤你玄真？你又是为了什么，在这红尘里苦苦赖着不走？”
“臣，为了救人。”晏虚舟重新跪在她面前，声音低而沉，“我等了四世，终于等到苏煞与你重逢的机缘。”
“哈……好，真好！”谢泠鸢忽然笑出声来，那笑声里却满是讥诮，“等苏煞？她活着的时候，为一个莫须有的师门仇怨，搭上了自己的命；好不容易重活一世，又成了你私怨的棋子。”
她垂下眼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，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：“晏虚舟，你们的心，可真狠啊！”
晏虚舟仰起脸，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：“因为臣一生所愿，就是救活她。”
谢泠鸢定定地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要救的……是个女人吧？”
晏虚舟垂下头，声音轻了下去：“是。她是我的师妹，也是我心爱的人。”
“你和玄圭，什么关系？”
“同父异母。”晏虚舟低垂着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谢泠鸢脑子里嗡了一下——不是每一代娑罗祀主都只有一个子嗣吗？
她猛地想起自己的外祖母和苏煞的外祖母……本就是姐妹。
而她自己，也生了两个孩子。
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多了一丝不忍，可那话终究还是要问的：“晏虚舟，我最后问你一句——你当初救下苏煞，是有目的的，对么？”
“是。”晏虚舟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哐当——”
不远处，什么东西被打翻了，碎了一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谢泠鸢知道，谢雨柔在偷听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替谁遮掩——这一世，能彻底了断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晏虚舟对谢雨柔，早已不止师徒情分。可谢雨柔终究……迟了一步。
谢泠鸢不再多言，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公主。”晏虚舟忽然抬起头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，“您一定要找到您的父亲吗？您……”
谢泠鸢脚步一顿，侧过脸来，烛火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冷硬的弧线：“玄圭死了，无上客死了，就剩娑罗祀主了。不对——你们这些怪物，本就是杀不死的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人活一世，草木一春。你们既然想长生不老，那就千年万年地活着吧。
活得不人不鬼，活得没有亲人、没有爱人……这样，也算是老天对你们的惩罚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身形一闪，已朝着远处追了出去。
“谢雨柔——谢雨柔！”
沈玉薇在后面拼了命地追，夜风灌进嘴里，嗓子眼都泛着腥甜。
她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？
谢雨柔……重活了一世？
那个晏虚舟，曾经是她师父？
什么意思——上一世？
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沸粥，脚下却不敢停，朝着前方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，拼命追去。
谢雨柔正跑得不管不顾，眼前忽然落下一道人影。
“谢雨柔。”谢泠鸢稳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，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沈玉薇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神情有些发紧。刚才那一番话实在太骇人——可对面站着的是谢泠鸢，月祀大尊，一个活生生的神啊！既然是神，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？
谢泠鸢直视着谢雨柔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，却极重：“谢雨柔，你只要一句话。我现在就去宰了晏虚舟。
然后咱们抛开这世间的一切，重回忘川河边——我陪你一起投胎转世，把那些无情无义的人，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话音未落，沈玉薇猛地咳了起来，咳得惊天动地：“谢泠鸢，那不行！”她急得直跺脚，“你们要是走了，记得带上我啊！”
谢雨柔用力抹了一把眼睛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却硬得像石头：“他晏虚舟不喜欢老子，老子还能赖着他不成？天底下美男子多了去了！”
说完又狠狠瞪了沈玉薇一眼：“你跟着我们做什么？你不要你儿子了？”
沈玉薇一撇嘴，理直气壮得像个赖皮的小孩：“你们两个这么厉害的人，去的地方一定是了不得的。
你们去哪，我就跟到哪——大不了下一世咱们投胎到一户人家，做个亲姐妹。”
谢泠鸢目光微微一偏，落在谢雨柔脸上。
她太了解这个姑娘了——火气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嘴上说着狠话，心里就算恨极了晏虚舟，也舍不得真让自己去杀了他。毕竟刻在心上的人，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。
她没有拆穿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好了，回营地。明天攻打流霜。”
“啊？”沈玉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，“我刚刚已经看了，流霜皇宫里一个人都没有了！”她瞪大眼睛，“这……怎么打？”
“对啊。”谢雨柔也是一脸茫然，火气暂时被疑惑压了下去。
谢泠鸢唇角微微勾起，那笑意凉薄又笃定：“大张旗鼓地打。现在还差一个娑罗祀主没死——我要让周围所有小国都看清楚了，收留他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说罢，她招呼两人转身，大步流星地朝营地走去。夜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