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退维谷
晚年张居正像
万历十年(1582年)初夏,大明帝国朝廷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权倾朝野、叱咤风云的一代首辅张居正溘然长逝。
隆庆六年(1572年),当张居正独自担负起辅弼万历皇帝和内阁首辅的双重重任时,便开始了他悲壮的人生之旅。这位由“神童”获誉,一路高歌猛进,于翰林道上成长、发展、壮大起来的首辅政治家,立志要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壮丽的事业——为大明帝国的复兴而奋斗。上任后,张居正壮怀激烈,豪情万丈,苦心孤诣地辅导圣学,主持改革,协调官府关系,日理万机,一年四季繁忙至极。如此这般操劳到万历三年(1575年),张居正便感到身心俱疲,有点撑不住了,在给山东巡抚李渐庵写的信中谈到自己的状况:“自受事以来,昼作夜思。寝不寐,食不甘,以忧国家之事……每日戴星而入,朝不遑食,夕不遑息,形神俱瘁,心力并竭。”这一年是1575年,张居正生于1525年,时年50周岁,按我国传统的虚岁算法是51岁。如此沉重的负担,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而言,必然心力交瘁,难以承继。
果然未出所料,张居正在辅佐万历皇帝整整十载的万历十年(1582年)二月,也就是他58虚岁的时候,终于一病不起了。
从张居正与朋友通信中可知,十年之前,他就患有痔疮,因无暇医治,导致日后成为顽疾,久治不愈。其间,他曾四处求医治疗,但收效甚微。有一个时期,他从家乡江陵请来一位名医,做过手术后虽得到根除,但从此血气亏损,脾胃虚弱,不思饮食,不久便寸步难移,卧床不起。万般无奈中,张居正只得再次要求致仕。两年前,18岁的万历皇帝相继举行了耕猎礼和谒陵礼,这是皇帝本人已经成年并能独立治理朝政的标志,头脑尚不算糊涂的张居正,适时地以《归政乞休疏》上奏皇帝,以“高位不可以久窃,大权不可以久居”提出“乞休”。尽管这是一篇官样文章,但内里不乏真情实感以及张氏本人对帝国前景的深深忧虑:
臣一介草茅,行能浅薄,不自意遭际先皇,拔之侍从之班,畀以论思之任,壬申之事(即隆庆六年穆宗顾命之事),又亲扬末命,以皇上为托。臣受事以来,夙夜兢惧,恒恐付托不效,有累先帝之明。又不自意特荷圣慈眷礼优崇,信任专笃,臣亦遂忘其愚陋,毕智竭力,图报国恩。嫌怨有所弗避,劳瘁有所弗辞,盖九年于兹矣。每自思惟,高位不可以久窃,大权不可以久居。然不敢遽尔乞身者,以时未可尔。今赖天地祖宗洪佑,中外安宁……以皇上之明圣,令诸臣得佐下风,以致升平,保鸿业无难也。臣于是乃敢拜手稽首而归政焉……
张居正作为一个深受儒学教化的政治家,毕竟非同常人,虽然几乎每个人对权位都有不同程度的向往和贪恋之心,但他尚知节制。何况他此时位极人臣,功高权重,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,无论是谄媚,还是诡谲,或是媚中夹带刀枪棍棒,他都极其警觉和小心,同时经常对自己的言行,以及伴君如伴虎的历史教训予以反思。他甚至清醒地认识到,自己实际主持的“万历新政”改革,任重事繁,压力如山。他现已年过半百,多病的身体进入垂垂暮年,在政治旋涡中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,难以应付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新政的重重阻力,尤其是面对高官大吏、豪门巨贾结成的势力集团,只要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,无论改革多么迫在眉睫,多么光明正大,多么理由充足,利益集团中人都会想方设法予以阻击,甚至不惜鱼死网破,或铤而走险加以报复。面对这样一个险恶局面,稍有不慎,即导致家破人亡的严重后果。且仕宦升沉无定,朝堂之上多风波险阻,行之于上,如处大海潮中,与其断桅翻船,不如急流勇退。于是,张居正在正确的时间和节点上,向万历皇帝提出“乞休”请求,并希望皇帝“赐臣骸骨生还故乡,庶臣节得以终全”。遗憾的是,他的“乞休”疏没有得到允可,万历皇帝毫不犹豫地降旨挽留:“卿受遗先帝,为朕元辅,忠勤匪懈,勋绩日隆。朕垂拱受成,依毗正切,岂得一日离朕!如何遽以归改乞休为请,使朕恻然不宁。卿宜思先帝叮咛顾托之意,以社稷为重,永图襄赞,用慰朕怀,慎无再辞。”
张居正书法
锦衣卫印。明代锦衣卫原为护卫皇宫的亲军,明中叶后与东西厂并列,成为可直接取旨行事,专司监察的特务机构
面对皇帝言辞恳切的挽留,张居正并不罢休。两天后,即万历八年(1580年)三月二十二日,又上《再乞休致疏》,坚请“乞休”,内有“今臣之乞去,亦非敢为决计长往也,但乞数年之间,暂停鞭策,少休足力。倘未即填沟壑,国家或有大事,皇上幸而召臣,朝发命而夕就道,虽执殳荷戈,效死疆场,亦所弗避,是臣之爱身,亦所以爱国也”之言。
从行文语气看,这次好像是动了真的。万历看罢,踌躇起来:难道这老家伙真心实意想退出历史舞台不成?还是继续耍布袋戏以迷惑于朕?在拿捏不准的两难中,万历决定向皇太后请示。意想不到的是,皇太后挽留张居正的态度比万历还要坚决:“待辅尔到三十岁,那时再做商量。”
万历眼见太后的态度,自然不便违逆,只好顺杆攀爬,提笔写了一道手谕,把太后的谕旨原原本本告诉张。事情到了这种地步,张居正除了感激涕零,顿首称颂皇恩浩荡外,再无理由提及“乞休”之事了。
张居正不能“乞休”,表面看起来确是皇家的恩宠,但他却清晰地认识到,皇家的恩宠与臣僚之间的感情并不在一条线上。张居正的官职再大,爵位再高,权势再强,也只是皇家的一个奴仆,用四百年之后的话说,就是一个为皇家打理内外事务的打工仔或包工头儿,主仆之间是否有恩情友谊本就值得怀疑,即使有,也是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——关键看双方的利益是否一致。一旦利益产生矛盾或冲突,他这个权臣将被无情地抛弃,成为皇帝本人或曰帝国利益的牺牲品。张居正对自己推动的改革之难,得罪权贵豪门之多,心中是有数的。他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阻力和忧虑,并深知总有一天,那些政敌会反攻倒算。为了新的利益和转嫁矛盾,自己极有可能被皇帝当作挡箭牌,再一脚踢出圈外,以不忠不孝等罪名碾压于历史的垃圾堆中,其结局无疑是悲惨的。因而,张居正在给自己的亲家、刑部尚书王之浩的信中,将这种如临深渊的担忧明确地表露出来:“弟德薄享厚,日夕栗栗,惧颠跻之遄及耳。顷者乞归,实揣分虞危,万非得已。且欲因而启主上以新政,期君臣于有终。乃不克如愿,而委任愈笃,负戴愈重,孱弱之躯终不知所税驾矣。奈何!奈何!”
位于江陵的张居正墓前石碑
长期苦心焦思、敝精劳神,导致张居正心力交瘁,体质日趋衰弱。而无形的恐惧与忧患,又加快了他生命的衰竭,直至一病不起。
在此情形中,张居正只得再次要求致仕,但这个要求仍然没能得到允许,皇帝只命他在家中安心调理。因张居正把持朝政已久,用他自己的话说,名曰宰辅,实则摄政也,内阁其他辅臣对重要朝政大事不敢裁决,故每天还有十几本,甚至几十本奏章源源不断送上门来。张居正只得强打精神在病榻上批阅。到了六月一日,张居正身体更加虚弱,整个肌体羸弱,仅存皮骨,起卧翻身都需要别人帮扶。万般无奈中,再次上疏“乞休”。
此时的万历皇帝包括慈圣太后,对张的关爱、恩宠还是真实真心的。史载,张居正发病和治病期间,万历对其病情表现出特别的关心,一度寝食难安。除召名医、赏金银、赐珍食等等一连串慰问安抚,甚至为张的病久治不愈而伤心落泪。这次万历接到张居正最后一本奏章,仍下诏慰留。诏旨极为亲切感人:“朕久不见卿,朝夕殊念,方计日待出,如何遽有此奏?朕览之,惕然不宁,仍准给假调理。卿亦安心静摄,痊可即出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