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侍卫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上前一步,按规矩问道:“此乃皇宫内苑,你是何人?”
  时苒一甩拂尘,那动作行云流水,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。
  她站在那里,通身气度似山间云雾,飘渺出尘,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,像是看透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  “贫道名讳时苒,此番来见官家,乃他心中所求之事,劳烦禀报一声。”
  几个侍卫又对视了一眼。
  这位道姑还真有几分高人的架势。
  别的不说,就这身气度,往那儿一站,就让人不敢怠慢。
  尤其是那双眼睛,看你一眼,你就不自觉地想低头,仿佛什么小心思在她面前都藏不住似的。
  这该不会真是山里头吸风饮露的活神仙吧。
  “你且稍等片刻,待我等知会官家。”
  “劳烦。”
  侍卫小跑着进了宫门,一路到了御书房外,请张茂则通报。
  张茂则一听女道士三个字,眼睛顿时一亮,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御书房。
  赵祯正在批折子,见他进来,随口问:“何事?”
  “官家,宫外来了一位女冠,自称名讳时苒,说是为官家心中所求之事而来。”
  赵祯手里的朱笔一顿。
  一滴朱砂落在折子上,洇开一小片红。
  他抬起头,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期盼。
  仙子在梦里说过,到时候会有一位云游女冠前来为他护持此子。
  如今林美人入宫已有大半个月,太医日日请脉,虽说月份尚浅还诊不出什么,但现在女冠来了!
  仙子的话,全都应验了。
  “快,快请进来!”
  张茂则连忙应了一声,亲自跑出去请人。
  他一路小跑到宫门口,气喘吁吁地对时苒行了个礼:“炼师请随我来。”
  时苒微微颔首,跟着他往宫里走。
  几个侍卫按例要搜身,张茂则赶紧摆手,时苒倒是不在意,大大方方地让人检查了一下,确认没有携带利器,这才被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宫门。
  张茂则一边走一边偷眼看她。
  这位炼师走路的时候衣袂飘飘,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里,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似的,一点都不像头一回进宫的人。
  “劳烦炼师久等。”
  “无妨。”
  一路穿廊过院,张茂则把她领到了御书房外。
  “官家,人来了。”
  “进来吧。”
  张茂泽推开门,示意时苒进去,时苒朝他颔首,一步跨进殿内。
  赵祯看见时苒的那一刻,整个人都怔了一下。
  白色道袍,莲花冠,拂尘。
  周身灵气浩荡,风骨绝非人间所有。
  赵祯心中暗自点头,这人可能真有几分道行,就这通身不染尘埃的气度,他就只在书里见过。
  “贫道时苒,见过官家,此次来此,是有一桩缘法。”
  赵祯心中一震。
  林美人果然有孕了。
 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,声音都有些不稳:“来人,赐座。”
  赵祯赐了座,又命人奉了上好的龙团胜雪。
  他自己倒没心思喝茶,满脑子都是儿子的事,但面上还是稳住了。
  毕竟是一国之君,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
  等时苒落了座,赵祯才开口问道:“真人在哪座仙山修行?”
  “道本无乡,云即为庐,何处可感天地气机,便是贫道修行之处,名山大川,市井小巷,于贫道而言并无分别。”
  赵祯听得一怔,这话说得玄,但又不故作高深。
  不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道士,动不动就说自己在某某名山洞天修行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跟神仙沾边。
  眼前这位,是真的不在乎这些。
  赵祯心里又多了几分敬意,继续问道:“真人既有这般玄妙道行,不知师从何人?”
  “家师乃是方外至真,无名无迹,逍遥于造化之外,不入典籍,不享香火,世间无人知其名号。”
  赵祯:……
 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。
  但他不但不觉得被敷衍,反而暗自点头。
  真正的高人就该这样,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  要是时苒张口就把师父的名号报出来,还说得天花乱坠,他反倒要起疑了。
  “真人果然非同凡响。”赵祯由衷道。
  “官家过誉。”
  赵祯犹豫了一下,觉得眼前这位是真高人,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如说出来。
  “不瞒真人,朕曾偶得一梦。”
  来了。
  “哦?”她面上不动声色,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,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加缥缈了。
  “官家做了什么梦?”
  赵祯便将梦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  从三皇子夭折那晚说起,说他如何悲痛欲绝,如何昏死过去,如何在梦里见到一位周身流光的仙子。
  仙子告诉他命格里子嗣单薄,但天留一线,指点他去青鸾山寻一位昏迷的女子,说此女能为他诞下唯一的男嗣。
  “仙子还说,届时会有一位云游女冠前来护持此子。”
  赵祯说到这里,看向时苒的目光已经带了几分热切,“如今真人果然来了,与梦中所言分毫不差。”
  时苒听完,微微颔首,脸上的表情要多淡定有多淡定。
  毕竟那个仙子就是她,就是她本人!
  “官家梦中所见,乃是太玄灵耀妙华元君。”
  赵祯一怔,下意识重复了一遍:“太玄灵耀妙华元君?”
  “正是。”
  没错,这是她曾经在某个世界被供奉的道号。
  赵祯沉吟片刻,仔细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,发现自己确实从未听过这位仙神的名号。
  他自问博览群书,对道门各路神仙也多少有些了解,但“太玄灵耀妙华元君”这个名号,确实是头一回听说。
  “这位仙神,倒是不曾听闻。”赵祯实话实说。
  时苒心说废话,你听过才有鬼了,这都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。
  面上却依旧高深莫测,不紧不慢道:“元君不受香火,不理俗世,逍遥于九天之外,向来不问人间之事,此番肯入官家梦中指点迷津,也是罕见。”
  她顿了顿,看向赵祯,语气真诚了几分:“贫道云游四海,也听闻官家仁厚爱民,轻徭薄赋,想必正是官家这份福德,才感召元君垂怜,降下恩泽。”
  赵祯听得眉目舒展。
  说实话,他当皇帝这么多年,听过无数奉承话,早就免疫了。
  而且她先说了元君的来历和性情,再自然而然地带出“官家福德深厚”这个结论,有理有据,让人听着就是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