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噎。
  刘氏心疼地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,然后牵着那个最小的女孩,领着这群泪眼婆娑的孩子走进了食堂。
  原本喧闹的食堂因为这群孩子的到来,瞬间安静下来。
 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——
  有同情、有怜悯,但更多的是一种平和的接纳。
  王虎见状立刻放下碗筷,大步走了过来,嗓门洪亮地喊道:
  “都愣着干嘛?没看到孩子们饿了吗?后勤队的,赶紧过来帮忙,给孩子们打饭!”
  几个正在吃饭的妇人立刻起身,擦了擦手,笑着迎了上来。
  “来来来,孩子们,排好队。一个个来,别急。”
  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婶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崭新的木碗和一双筷子,这是林蔚特意吩咐准备的。
  当冰冷的双手捧住温润的木碗时,孩子们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珍视的感觉。
  周放和周平站在队伍的最后,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,眼眶通红。
  他们原以为作为新来的“外人”,必然会受到排挤和歧视,甚至可能连残羹剩饭都吃不上。
  可他们没想到,这里的人竟然如此友善。
  很快,轮到了他们。
  负责打饭的是护卫队的张龙。
  他看到周放,嘿嘿一笑,故意用大勺在锅里搅了搅,捞起满满一勺全是肉块的浓汤,浇在了他的米饭上。
  肉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  “小子,那天在小黑屋饿坏了吧?多吃点,补补!”
  张龙咧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  周放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。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,端着那碗沉甸甸的饭,走到一个角落坐下。
  肉香、米香、菜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霸道的、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,钻进鼻孔,勾动着五脏六腑。
  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碗,看着碗里大块的、炖得软烂流油的肥肉,口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 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,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,先用鼻子闻了闻,然后才颤抖着放进嘴里。
  肥肉入口即化,浓郁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。
  那股久违的、几乎被遗忘的幸福感,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温暖了整个身体。
 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他再也忍不住,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来,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
  “肉……是肉……好好吃……”
  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米饭里。
  他想起了在逃亡路上活活饿死的妹妹,如果妹妹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肉,那该多好……
  他的哭声很小,却像一根针,刺痛了在场所有少年军的心。
 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,都有过失去亲人的痛苦。
  他们默默地吃着饭,咀嚼的速度却越来越慢。
 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,更是对过去苦难的告别,和对未来新生的期盼。
  周放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,把碗底的肉汤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  他站起身,走到正在给最后一个孩子打饭的王虎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  “王虎大哥,谢谢你们。”
  “谢啥?”
  王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,“都是自家兄弟。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,想吃肉,就得靠自己干活挣工分。主公说了,我们白云村不养闲人。”
  “白云村……”
  周放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  “对,白云村。”
  王虎自豪地挺起胸膛,“以前啊,我们这些人也跟你们一样,都是没爹没娘的流民。是主公收留了我们,给了我们一个家。只要你们肯出力、肯守规矩,以后好日子长着呢!”
  周放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  他看着食堂里那些与他们一样曾经在绝望中挣扎的“村民”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,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。
  这里不是冰冷的营地,不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。
  这里是家。
  一个让他们这些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孩子们,愿意为之付出一切,乃至生命的家。
  他转身回到同伴们中间,看着他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和安心。
  周放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兄弟们永远过上这样的好日子。
  他要加入护卫队,他要变强。
 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守护这个家,去为主公、为死去的魏家讨回公道!
  他走到魏骁的临时住处,隔着窗户看到白术正在给少将军换药。
  魏骁虽然还很虚弱,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,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死寂,而是有了一丝活气。
  周放没有进去打扰,只是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  他知道,新的生活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。
  ……
  而在遥远的青州睿王府,一场截然不同的“晚宴”也正在上演。
  今天是睿王继妃、兵部尚书陆谦之妹陆氏的三十岁寿辰。
  王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,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  睿王坐在主位,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。
  酒过三巡,到了献寿礼的环节。
  就在众人争相献上奇珍异宝博继妃一笑时,一个身着玄衣的护卫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穿过人群,走到了大厅中央。
  “世子爷霍行晏,为王妃献上寿礼!”
  此言一出,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锦盒上。
  谁都知道,睿王世子霍行晏与这位继妃一向不和。
  尤其是在老王妃——也就是霍行晏的生母离奇病逝后,两人更是势同水火。
  睿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  陆氏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故作大度地说:
  “晏儿有心了,快打开让本宫瞧瞧,是什么宝贝。”
  护卫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锦盒。
  锦盒里没有金银珠宝、没有绫罗绸缎,只有一条血淋淋的、被利刃割下来的舌头。
  舌头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  “长舌之报”。
 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连宾客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  陆氏的弟弟——也就是忠义伯,前不久刚刚在青州城外被割了舌头。
  这件事睿王府早已封锁了消息,没想到霍行晏竟然用这种方式,将其公之于众!
  “啊——!!!”
 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了死寂。
  陆氏看着那条熟悉的舌头,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恶鬼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昏了过去。
  睿王猛地站起身,额上青筋暴起,指着那护卫气得浑身发抖:
  “逆子!逆子!!”
  他一把将桌上的酒菜全部扫落在地,杯盘碎裂的声音如同他此刻暴怒的心。
  “来人!给本王把那个逆子抓回来!本王要亲自扒了他的皮!”
  整个王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