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罗三,你给我滚回来!”
罗森的声音猛地炸响,那是一声由于恼羞成怒而带上的雷霆之威。
他眼皮一跳,几乎是瞬间松开了顾盼盼。
由于松得太急,顾盼盼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摔个屁股墩。
罗森伸出一只手想扶,却又僵在了半空。
他那张被西北风吹得粗糙的老脸,此刻竟然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猪肝红。
顾盼盼则是整个人缩到了炕角,一张脸埋进了膝盖里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太丢人了。
她怎么就倒在恩人怀里了。
罗木虽然嘴上说着“滚”,可两只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定在门口。
他那张长着雀斑的脸上,写满了“果然如此”的戏谑。
“行啊大哥,你这写字教学可真是别具一格。”
罗木一边说,一边往帐篷里磨蹭,那眼神在罗森和顾盼盼之间来回扫。
“手把手教就算了,这怎么还搂上了?咱连队的教学标准什么时候提升这么高了?”
罗森的眼角由于愤怒而微微抽动着。
他反手一摸,就想找东西砸过去,却发现手边只有刚才那根断了头的铅笔。
“物资车的事儿,说明白。”
罗森硬生生地转了话题,想用工作来压制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气氛。
罗木嘿嘿一笑,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个调侃自家大哥的大好机会。
他走到桌子边,看着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“罗盼盼”三个字,又啧啧了两声。
“大哥,这名字起得好,‘盼盼’,可不就是盼着以后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吗?”
“哎哟,小嫂子,你别躲啊,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,我这当弟弟的得提前跟你搞好关系。”
那一声“小嫂子”,简直就是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军营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。
顾盼盼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。
小嫂子?
这个词对她来说,陌生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在她的世界里,嫂子是那个整天骂她赔钱货、抢她口粮的泼妇。
可这一声“小嫂子”从罗木嘴里说出来,竟然带着一种让她心尖发颤的甜蜜。
但更多的是诚惶诚恐。
她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残废,哪里配得上这样的称呼。
“罗木,你把刚才那声称呼再给我说一遍?”
罗森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恐怖压迫感。
罗木还没意识到危险,依旧嬉皮笑脸地挺了挺胸口。
“怎么着大哥?心疼了?我说这‘小嫂子’……”
还没等他那个“子”字落地。
罗森那条长腿就带着一阵凌厉的风,猛地扫了过去。
“砰!”
罗森这一脚虽然没用死力气,但也足够让没防备的罗木飞出去好几米远。
罗木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,直接撞开了厚厚的棉门帘,咕咚一声栽进了外面的雪堆里。
“哎哟!我的老腰!”
雪地里传来罗木杀猪般的惨叫声。
顾盼盼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吓得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她看着罗森那余怒未消的背影,心里的惊恐大过了刚才的羞涩。
她怕罗森是真的生气了。
罗森收回腿,冷哼了一声,看都不看外面那雪堆里挣扎的弟弟。
他走到顾盼盼面前,看着她那惊魂未定的眸子。
“别听那浑小子胡说八道。”
罗森说完,却又觉得自己这话解释得太快,反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他看着顾盼盼,心口那一块由于罗木的玩笑而产生的躁动,怎么也平息不下来。
小嫂子。
这个词,在他的舌尖上滚了一圈,带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麻意。
他从来没想过娶媳妇的事。
他觉得自己这种把脑袋拎在裤腰带上的人,不该害了人家姑娘。
可现在。
他看着顾盼盼那可怜巴巴、却又干净得像雪一样的样子。
罗森觉得自己那颗心,是真的动了。
他甚至开始想,如果这辈子真的能有这样一个软糯的女人在身边。
每天巡逻回来能喝上一口她熬的粥,看着她对他露出的笑容。
似乎,就算是死在边境线上,也值了。
“把字练好。”
罗森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话,然后像个逃兵一样,转身走出了帐篷。
外面传来罗木哎哟哎哟的告饶声,还有罗森那中气十足的训斥声。
顾盼盼坐在炕上,看着那张写满了她名字的报纸。
她的手指,慢慢划过那些凌乱却又锐利的笔画。
心里原本的冰冷,在一寸一寸地融化。
她突然好想真的能开口说话。
她好想告诉他。
谢谢你给我起这个名字。
谢谢你让我知道,这个世界上,还有除了皮鞭之外的温度。
风雪还在呼啸,可这间简陋的帐篷,却成了一方小小的避风港。
就在顾盼盼还在发呆的时候,罗焱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。
他的怀里鼓囊囊的,似乎揣着什么东西。
“盼盼妹子!盼盼妹子!”
罗焱大声嚷嚷着,由于跑得太快,他的脸上全是汗水。
他神神秘秘地凑到顾盼盼面前,从怀里掏出了一束被冻得有些发蔫、却颜色鲜艳的东西。
那是他在巡逻回来的路上,从悬崖边的雪堆里,拼了命采回来的一束野花。
“送给你!这玩意儿在雪里活得久,跟你一样,硬气!”
罗焱憨厚地笑着,把花往前一递。
刚回头的罗森,正好看到罗焱把那一束娇艳的野花,塞进了顾盼盼的手里。
罗森那刚刚平息下去的脸,再次布满了阴云。
这些兔崽子。
是不是都当他这个连长是死人?
他的心跳猛地加快,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瞬间将他淹没。
罗森大步上前,看着那束刺眼的红花,咬着牙开口了。
“罗老四,你这花哪儿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