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……都经历过些什么?”
罗森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寂静的空气,却又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顾盼盼的心上。
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罗焱那有一下没一下的、带着喘息声的俯卧撑计数声隐约传来。
顾盼盼躺在床上,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男人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。
让他那双总是锐利而又深沉的眼睛此刻看起来,竟有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、探究的温柔。
过去。
这个词对顾盼盼来说是一个禁忌。
是一个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去忘记,却又被日夜啃噬的噩梦。
那是什么样的过去?
是那个名叫“家”的、却比冰窖还要寒冷的地方。
是那个被她称为“母亲”的女人为了几袋粮食,就把她卖给人贩子的冷漠眼神。
是人贩子手里那根永远打不完的、沾着血的鞭子。
是被关在漆黑的地窖里与老鼠和蟑螂为伴的、无边无际的饥饿与恐惧。
是王翠芬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和那些淬了毒的不堪入耳的咒骂。
是那一场将她彻底推入无声地狱的大火,和那碗让她永远失去了声音的滚烫毒药……
那些画面像是潮水一般,汹涌地、不受控制地冲进她的脑海。
每一帧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、凌迟。
疼。
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。
她以为遇到罗森,遇到罗家这些虽然别扭却又善良的兄弟,她就可以把那些过去永远地埋葬。
可原来它们一直都在。
就像附骨之疽,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脓血,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罗森没有催促她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耐心地等待着。
他想知道。
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小小的、脆弱的身体里到底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难。
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失去了声音?
又是什么样的奇遇让她拥有了那种神奇的、可以治愈一切的能力?
他想了解她的一切。
好的,坏的,光明的,黑暗的。
他全都想知道。
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保护她。
才能把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全都找出来,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顾盼盼看着他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,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想告诉他。
她真的好想好想告诉他。
告诉他自己所受的那些委屈、那些痛苦、那些绝望。
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,终于回到了家,见到了可以为自己撑腰的大人。
她拿起放在枕边的写字板和炭笔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连笔都握不住。
她想写。
可当她真的要把那些不堪的、血淋淋的过往变成文字展现在这个男人面前时。
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太脏了。
那些过去太脏了。
她怕。
她怕自己那些肮脏、卑微、如同蝼蚁一样的过去会玷污了他。
玷污了这个像太阳一样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男人。
她怕他知道了自己的一切后,会用一种同情、可怜,甚至……是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她承受不起。
那种结果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,砸在写字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紧接着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,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汹涌而出。
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没有抽泣,没有哽咽。
只是无声地、绝望地流着眼泪。
那眼泪像是要把她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痛苦全都流尽一样。
罗森的心脏像被紧紧攥住,一阵阵抽痛。
他没想过会是这样。
他只是想了解她。
可他没想到自己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竟然会让她崩溃成这个样子。
他看着她那张挂满了泪痕、写满了痛苦的小脸。
一股巨大的、铺天盖地的懊悔和自责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!
他明明知道她受过很多苦,为什么还要去揭她的伤疤?
“不写了!不写了!”
罗森猛地从她手里夺过那个写字板和炭笔,扔到了一边。
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,盼盼……”
他笨拙地道着歉。
“我不问了……以后再也不问了……”
顾盼盼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。
她只是躺在那里蜷缩着身体,用那双空洞的、不断流着泪的眼睛望着天花板。
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些泪水一起抽离了这具身体。
罗森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疼得快要碎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从来没有哄过女孩子。
他甚至不知道当一个女孩哭的时候他应该做些什么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,在原地转了两圈。
最后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他重新在床边坐下。
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、刚刚劈过柴、粗糙的大手。
用一种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姿态。
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颤抖。
轻轻地、轻轻地覆上她那张冰凉的、挂满了泪痕的脸颊。
他的指腹粗糙,带着木屑的纹理,划过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、磨砂般的触感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能将人溺毙的温柔。
“以后,有我。”
“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