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森盯着信纸上的那行字。罗森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这信没署名。可那字迹罗森认得，是京城那边一个老战友的。
“大哥，出啥事了？”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了屋。
罗森把信纸揉成一团，顺手塞进裤兜里。
“没事。上头催咱们这次行动的汇报。”罗森随便找了个借口。
罗林也没多问。罗林指了指楼下：“盼盼在厨房忙活大半天了。说是要给弟兄们做个新吃食。”
罗森闷闷地应了一声。罗森心不在焉地走到窗户边。
这会儿正是黄昏。军区大院里升起了大片的炊烟。一队队的士兵正喊着口号，从训练场往营房走。那种一二一的节奏声。以前罗森听着心里踏实，这会儿却觉得吵得慌。
罗森在屋里坐不住，抬腿下了楼。
厨房里传出一阵阵甜滋滋的味道。那是奶油和白糖混合后的香气。罗森站在厨房门口，透过那扇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瞧。
顾盼盼正围着罗木那个大围裙。顾盼盼袖子高高挽起，露出一双雪白的小胳膊。顾盼盼手里拿着一个大海碗，正费力地搅和着。由于用力，顾盼盼那鼻尖上沁出了汗珠子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罗木像个大黑铁塔似的站在旁边。罗木笨手笨脚地帮顾盼盼打着鸡蛋。
那画面瞧着挺和谐。可罗森心里就像是被扎了一根小刺，酸溜溜的。
“咳咳。”罗森重重地咳了两声。
顾盼盼吓了一跳。顾盼盼手里的瓷碗差点滑在地上。顾盼盼抬头瞧见是罗森。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。唰的一下，红到了耳根。
“罗大……罗森。你回来了。”顾盼盼小声地说着。顾盼盼低头盯着碗里的蛋液。
罗森走过去。罗森粗声粗气地问：“弄这玩意干啥？”
顾盼盼缩了缩肩膀：“今天不是联欢会吗？我想着大家辛苦了，给你们添个菜。”
“那是洋人的点心。没啥营养。”罗森嘴硬着。罗森眼睛却忍不住往顾盼盼那沾了面粉的鼻尖上瞄。
顾盼盼轻声说：“很好吃的。我以前看村里知青做过一次。”
罗森没吭声。罗森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。罗森动作僵硬地递了过去。
“擦擦脸。跟个小花猫似的。”
顾盼盼愣住了。顾盼盼呆呆地看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手绢。
罗森见顾盼盼不动，直接伸出手。罗森在顾盼盼鼻尖上胡乱抹了一把。顾盼盼惊得后退了一步。顾盼盼后背撞在了罗木身上。
罗木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罗木默默地拎着菜篮子出了厨房。
罗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罗森尴尬得想给自己一个耳光。
“那个……王大炮让你晚上也去联欢会。”罗森没话找话。
顾盼盼绞着手绢。顾盼盼小声问：“我能不去吗？人多。我怕。”
罗森心里疼了一下。可想起信上的内容，罗森摇了摇头。
“得去。你以后总得在大院里生活。不能一辈子猫在家里。”
罗森心里还有句话没说。不去，罗森怎么能护得住顾盼盼？
晚上七点。大操场上拉起了大串大串的彩灯。那种五颜六色的灯泡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货。灯光晃得人心发慌。
一大坛子高粱酒被拍开了泥封。酒香在冷空气里飘得老远。
“罗连长。这边坐。”王大炮在主席台底下的长条桌旁招着手。
罗森领着顾盼盼。后头跟着罗林和带伤的罗山。罗木作为暗哨早就没影了。不知道罗木猫在哪棵树杈子上盯着。
顾盼盼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干净的碎花袄子。顾盼盼头发扎成了两个麻花辫，垂在胸前。在这满是绿军装的操场上。顾盼盼就像是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野花，娇滴滴的。
顾盼盼刚一露面，周围那帮大头兵们的口哨声就此起彼伏。
“罗连长。这谁家的家属啊？这么俊。”一个老兵油子起哄架秧子。
罗森冷着脸。罗森往顾盼盼前头一挡。罗森眼神凌厉地扫过。那帮兵蛋子立刻缩了脖子，不敢再瞎白话。
“行了行了。都别闹了。”王大炮笑着打圆场，“今儿个是庆功宴。边境那帮黑蝎子被咱们扫得差不多了。大家痛快吃。”
长桌上摆着冒尖的猪肉炖粉条。还有顾盼盼亲手做的那两盆蛋糕。在那一堆黑乎乎的咸菜和土豆中间。那蛋糕黄嫩嫩的，扎眼得很。
罗森刚坐下，就感觉到一道不善的目光从侧面射过来。
罗森抬头一瞧。一个穿着簇新校官服的男人正坐在王大炮旁边。那男人年纪不大。但那股子傲气却怎么也遮不住。
“罗连长。久仰大名。”男人端起酒杯，阴阳怪气地说，“听说你在边境救了个宝贝回来？”
罗森眼神微凝。这人罗森见过，是军区里头某个副司令的亲信。
“只是尽了军人的职责。”罗森语气平平。
男人冷笑一声。男人的目光在顾盼盼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：“这小姑娘看着眼熟啊。倒是有几分京城王家那位的模样。”
顾盼盼听见这话。顾盼盼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罗森猛地攥紧了酒杯。罗森手背青筋暴起。这不仅是试探。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王大炮像是没听出味儿来。王大炮呵呵直笑：“沈参谋。看你说的。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沈参谋轻抿了一口酒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长得像不打紧。可要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那这命可就长不了了。”
长桌底下的气氛瞬间降到了零点。
罗森感觉到顾盼盼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罗森伸出手，在桌子底下悄悄抓住了顾盼盼那冰凉的小手。罗森狠狠捏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。操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高头大马冲进了光圈。马上坐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。那汉子满脸的大胡子。嗓门大得跟雷震子似的。
“大哥，兄弟几个，老二回来了。”
马上的汉子翻身下马。动作粗犷有力。
罗林猛地站起身，一脸惊喜：“二哥？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？”
罗焱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土，一边大步走过来。当罗焱的目光扫到罗森身边的顾盼盼时，罗焱整个人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罗焱大步走到顾盼盼跟前。罗焱一双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似的。
“盼盼？真的是你。”
顾盼盼看着这个满脸胡渣的陌生男人。顾盼盼吓得直接躲到了罗森怀里。
罗森站起身。罗森冷冷地看着老二：“罗焱。你喝多了？”
罗焱一把揪住罗森的领口，咆哮道：“大哥，你疯了。你知不知道这姑娘是谁？她是我还没过门的未婚妻。”
这一嗓子，把整个操场的喧嚣全给按灭了。
罗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。那封信里的内容。像是一根罗森的心口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