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  一年后,谢临川依旧没有娶妻。
  谢老夫人先后替他相看过数位贵女,他却连画像都不曾打开。
  他常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翻看我从前写给他的信。
  那些信有的提醒他添衣,有的附着药方,还有一封写在大婚之前。
  信里,我问他,十年前许下的承诺是否还算数。
  当时他忙着安慰落水受惊的清婉,没有给我回信。
  如今那封信被他反复展开,折痕处已经泛白。
  那半枚断裂的定情玉佩,也被他用金线重新缠好,日夜带在身上。
  可碎掉的东西,即便勉强拼回原样,裂痕也永远存在。
  谢临川偶尔会从旁人口中听见我的消息。
  听说我接管王府商路后,在北地开设了数间义仓。
  听说裴砚每次出京,都会给我带回当地的新奇物件。
  也听说摄政王府中没有侧妃侍妾,裴砚每次赴宴,身边的位置永远只留给我。
  谢临川每次听完,都要沉默很久。
  他终于明白,裴砚给我的并非一个更尊贵的名分,而是他曾经最吝于给予的坚定与尊重。
  可他再也没有来王府打扰。
  春日里,摄政王府重新挂满红绸。
  裴砚说,当初的婚礼太过仓促。
  那日我从沈府西角门悄悄离开,没有父母送嫁,也没有亲友祝福。
  他想重新补给我一场真正的婚礼。
  这一次,王府的聘礼沿着长街摆了十里。
  不是为了向谁炫耀,只是裴砚记得,我曾亲手收回十里红妆。
 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我当日带来的东西没有被夫家吞掉。
  我的嫁妆依旧是我的,他送来的聘礼同样全部归在我的名下。
  还是那套百鸟朝凤的嫁衣。
  凤冠上镶嵌的东珠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。
  青黛替我整理好衣襟,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睛。
  “王妃,吉时快到了。”
  她顿了顿,又认真说道:
  “这一次,没有任何人能抢走您的婚礼。”
 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一年前。
  那时我盖着盖头,独自在谢家的喜堂里等了两个时辰。
  红烛燃去大半,宾客喝完两轮酒,我等来的却是清婉与谢临川圆房的消息。
  可如今,喜堂外的礼乐刚刚响起,裴砚便已经来到门前。
  他没有让喜婆催促,也没有让侍女扶我出去。
  他隔着房门问:
  “沈蘅,本王来接你了。”
 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却让我眼眶发热。
  我将手交给青黛,在她的搀扶下走出房门。
  裴砚身穿喜服,站在春日的暖阳里等我。
  看见我出来,他立刻上前牵住我的手。
  一路上,他始终放慢脚步,配合着我沉重的凤冠。
  没有人被换掉。
  没有人逼我将嫁衣和婚礼让给妹妹。
  更没有人以亲情与脸面为由,要求我咽下委屈。
  拜过天地后,裴砚俯身将我抱起来。
  四周响起善意的笑声。
  我隔着盖头,听见他的声音。
  “凤冠太重,剩下的路,本王抱你走。”
  他抱着我穿过长廊,一步步走进新房。
  桌上放着两杯合卺酒。
  一年前的新婚夜,我们虽然饮过酒,中间却隔着我尚未愈合的伤痕。
  如今,我主动端起其中一杯,递到裴砚面前。
  他没有立即接。
  “沈蘅。”
  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  他明明准备了一整年的婚礼,依旧愿意在最后一刻将选择权交还给我。
  我忍不住笑了。
  “摄政王殿下,你还想让我等多久?”
  裴砚眼中也浮起笑意。
  他接过酒杯,与我手臂交错。
  合卺酒入口微甜。
  放下杯子后,我亲手摘下盖头。
  裴砚没有立刻靠近,只安静地望着我。
  我伸手握住他的衣襟,主动吻上他的唇。
  一年前,我坐上玄金凤舆,是为了逃离谢临川和沈家。
  可这一年,裴砚用一次次尊重和珍重告诉我,我不必永远做那个识大体的沈蘅。
  我可以拒绝,可以选择,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,也可以被人坚定地偏爱。
  窗外喜烛高燃,映亮了满院红绸。
  裴砚握住我的手,低声问:
  “这一次,你可愿留下?”
  我与他十指相扣。
  “我愿意。”
  这一次,我没有让出嫁衣,没有错过吉时,也没有独自在喜堂里等待。
  我的十里红妆,终于送进了真正属于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