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并非全然悲观,如果不满怀希望,那么满怀什么呢? ——木心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
到了自家小区楼下,陆临渊正要与陆知新、黄梅一道进去,忽然接到 一通电话。
他按下接听键,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,而是肯定句,仿佛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陆临渊闻言,转身看向对面单元的某一层楼,果然望见窗户边的一个 身影。
那身影也发现陆临渊在看自己了,挥了挥手。
挂断电话,陆临渊朝两位家长说: “爸、妈,你们先回去休息,我去 看看姐。”
“是,姐弟俩是该见一见。你这么久没回家,电话也打不通,你姐可 想你了,隔三岔五就过来看看你回家了没。”黄梅顿了顿, “不过最近她 倒是没怎么过来了,也不让我们过去看她,说是请了假在考什么证,要专 心复习,不想被打扰。”
陆临渊将手里的菜递给陆知新,转身往陆园家走去,也不知想到了什 么,眉间竟罕见地多了一丝苦恼。
进了电梯,他盯着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,就像审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 便会无端起风浪的人生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门打开。他收回视线,跨出电梯便看见房门正敞 开着。轻叩了两下门之后走进去,他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陆园。
陆园回过头,脸上竟戴了副墨镜。
他想起之前谭湘受伤的事,隐约猜到了什么,伸手要去摘下墨镜,却 被她抬手拦住。
“你猜到了吧?那就别看了。”
“我想亲眼看。”
眼镜被取下后,映入他眼帘的,就是陆园眼角处的伤痕。
陆临渊握手成拳,指甲狠狠地掐进手心,再开口时,声音已寒似二月 的霜花:“他在哪里?”
陆园重新戴上眼镜, 轻声道:“我们想各自冷静一下,他搬出去住了。”
“这伤有段时间了吧?”
“十六天。”陆园低下头,十六天,惊惶、失望、难以言说的怨,度 日如年。
“这十六天, 你就一直自己撑着, 如果我不回来, 便预备一个人承担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知道爸妈不是一味劝和不劝分的人,如果你告诉他们,他们一 定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没必要让他们跟着担心。”她不愿闹得大家都不安生,也不想让其 余人看见自己婚姻的惨状,仿佛当初的爱情从未存在,易碎又不堪。
“那现在我回来了,你要不要听我的想法?”
陆园点点头,特意叫他过来,自然是想听一听他的意见。局中人最容 易看不清自己所处的局面,往往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和本不该再有的 留念。
“一旦动手,纵然事后粉饰,彼此装成没事人的样子,到底心中会有 罅隙。此外, 对方痛哭流涕也只是悔恨上一次,而没办法保证下一次。最后, 对女人动手的男人,很大程度上不值得托付。”
话音落下,陆临渊盯着陆园,她却始终没作声,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 没有。他叹口气,生活冷暖自知,各人有各人的考量和选择,他能做的也 不过是竭力劝一劝。
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许久之后,他打破沉默。
陆园摇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“虽是老生常谈, 但还是那句话:人是铁, 饭是钢, 身体是自己的。” 说完,他起身往厨房走去。
片刻后,他在厨房里喊:“土豆削皮器在哪儿?”
“菜刀的旁边。”
“我没看见,你过来帮我找找。”
陆园走进厨房,在异常显眼的地方拿起削皮器:“很难找?”
“嗯, 不是很好找。”陆临渊接过削皮器, 一边削皮一边随口道, “是 给你做饭吃, 你总不至于半点不帮忙吧?把辣椒洗一下, 再舀点炒米出来, 待会儿给你炒个酸辣土豆丝,开胃爽口,再弄个你最爱吃的炒米煎蛋。”
陆园闻言,心里霎时一酸。她一直以为陆临渊生性不喜与人亲近,又 因父母从小把她带在身边却将他寄养在爷爷家而存有心结,谁知他竟连她 最爱吃什么这样的小细节都记在心里。此时,她自然明白了自家弟弟的心 意,他是希望她回到人间烟火中来,而不是守着爱情的灰烬过活。
“那炒土豆丝的时候,你要多放一点辣椒。”
陆临渊微微一笑: “嗯,我知道你无辣不欢,所以会多放。哪天你要 是吃辣椒上火了却又不舍得扔就叫我,我会帮你把辣椒全扔掉。”
陆园愣愣地望着他,片刻后也笑了。是,爱吃辣就多放辣椒,可若是 因此上火难受,那就远离它。
第二天,陆临渊重回工作岗位, 一点儿也没生疏,凡事仍有条不紊。
到了下班时间,众人都走了,王饮泉从走廊上经过,发现他还在,走
进来笑道:“这么认真,回来第一天就加班?”
他抬起头,叫了声“主任”。
王饮泉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:“田凯旋的案子?”
“嗯,想再看看。”
“有新发现?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王饮泉来了兴趣, 也不急着下班了, 坐在旁边的工位上。
“当时在榆杨村,攻击我的有两拨人,且互相监督。我一直以为他们 分别是谢晋元和田凯旋派去的, 谢晋元是为了拿回视频、继续威胁田凯旋, 田凯旋则是为了不让视频里的自己曝光。但我刚才看了庭审记录,当视频 被作为最后的关键证据呈上去时,田凯旋似乎颇为震惊。”说着,陆临渊 将电脑显示器转过来,屏幕上的人正是坐在被告席上的田凯旋。
王饮泉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:“瞳孔放大, 嘴部微张, 不像装出来的, 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视频的存在。”
“当时我会以为其中一拨是田凯旋的人,还有一个原因:他们的身手 不是武术班教出来的,也不是一通乱打的野路子,而像是经过警校或者军 队正规化训练的。我下意识觉得那是田凯旋派过去的,因为在三个涉案人 员之中,只有他是公职人员,能够接触和请来那批人。”
“那如果不是田凯旋,就只剩下林石了,可如你所说,林石并非公职 人员。”
“林石是我一个朋友的同学。刚才我找他问了问林石的情况,了解到 一个细节——林石在追他们班的班花。”
王饮泉几乎一下子抓住重点:“而班花身份特殊?”
“姓颜名妍。”
“颜局长的千金?!”
陆临渊拿起手机,打开一个短视频软件,按照阮旭所说的,搜到一个 用户,点进主页,递到王饮泉面前。
王饮泉接过手机,看见用户名叫颜妍,发了自己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大 量视频。而那个中年男人,正是他多年的老熟人——颜局长。
颜妍似乎很喜欢在这个软件上分享自己的生活日常,几乎每天都会发 一条,除了有她父亲颜局长,一些穿便装上门拜访的警察、来往密切的同 龄人也会时不时入镜, 这其中就包括了莫家鸣和林石, 甚至有一条视频里, 还有她偷拍的阮旭。
“她的父亲是从业多年的老警察了,侦查和反侦察都是一把好手,谁 知他女儿却毫无隐私观念,也没有危机意识,什么都往网上发。”
“听我朋友说,在外人面前,颜妍的家人对她要求严格,暗里实则极 其溺爱,给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,只要她开心,做什么也都由她,连她
读书时曾对一个女孩子实行校园暴力,也轻易就被摆平了。这样被保护在 温室里、当作小公主一样宠大的孩子,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。”
王饮泉将手机还回去,思考了一会儿,又联想到上个月收到的匿名举 报信,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。他掏出一支烟含进嘴里,打火机却 打不燃了,于是抬眸看向陆临渊。
“别看我,我没有。”
王饮泉叹口气,将烟从嘴里拿出来,扯张纸擦了擦,又放回盒子里。 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