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被称为“河南府”的这座城市号称“西京”,可算是中原的第二大城,仅次于首都“东京”开封。
  但这座城市的居民如果听到外地人用上“河南府”这称呼,就会面露极为不屑的表情,他们还是骄傲的沿用着自古以来的地名──洛阳。
  燕行空一行人穿过城门,进入繁华的洛阳大街。
  莫奈何从未见识过这种大都市,看得眼睛都花了。
  燕行空却似轻车熟路,带着大家来到一座豪奢非常、门口站着许多酒女的“进财大酒楼”,竟就走了进去。
  梅如是暗想:“此人号称刑天子孙、妖魔的监督者,怎么一到了这里就想灯红酒绿、纸醉金迷一番?”便存了点轻视之心。
  莫奈何也不想进去,但燕行空一马当先,不容他们有任何质疑的空间。
  众人进了酒楼,围坐一桌,燕行空也不看菜单,唏哩呼噜的就点了一堆菜。
  “原来是过惯了这种生活的人!”梅如是愈发不齿,干脆捧起《山海经》埋头苦读。
  顾寒袖道:“啊,有书!”虽然没了心,还想索书来看,被燕行空隔开。
  饭菜端上桌,莫奈何挑捡了一个小香菇,塞入葫芦嘴,想喂樱桃妖:“这个好吃。”
  不料,香菇刚塞进去,又喷了出来,正好打中莫奈何的鼻子,还夹着一声娇嗔:“哼!”
  莫奈何莫可奈何。“唉,女人!”
  梅如是一边看书,一边夹菜到顾寒袖的碗里,顾寒袖却掩鼻不迭:“好臭!”
  燕行空叹道:“他现在只想吃生肉。”
  梅如是止不住想哭。
  此时还没到傍晚时分,顾客并不多,只有靠墙的一桌坐着两个人,闻声转头望过来,其中一个长相憨厚的读书相公欢喜大叫:“顾兄!梅妹!”
  梅如是一楞:“文大哥?”
  此人竟是少年时跟顾寒袖并称为“江南二大才子”的文载道。
  他曾经与顾寒袖比赛背书,比顾寒袖还快上一些,但后来他不小心摔了一交,把脑袋撞坏了,变成过目即忘的白痴。
  “你们也来洛阳?”文载道跑到他们桌边,满脸兴奋的表情忽又一搭拉。“听说顾兄这次……唉,可惜了,天理何在啊!”
  文载道指的当然是顾寒袖没能高中这件事,他自己因为脑袋不行了,所以根本没有参加这次省试。
  顾寒袖笑道:“欢迎光临美梦考场!”
  文载道以为顾寒袖怀才不遇、名落孙山,心中必定沮丧万分,没想到他竟嘻皮笑脸、浑若无事,当即一挺大姆指,赞道:“顾兄秉性淡薄、胸襟豁达,果非常人能及!”
  梅如是笑问:“文大哥来洛阳有什么事?”
  “家父叫我来医治我的笨脑袋,”文载道回身一指同桌的中年人。“那位就是洛阳第一名医,嗯……嗯……怎么忘了他的姓名?”看来他的脑袋还真伤得不轻。
  那位大夫索性自己走了过来:“敝姓严,草字洛王。”
  莫奈何暗道:“怎么有医生叫作阎罗王的?谁还敢让他看病?”
  严洛王则一直紧盯顾寒袖不放:“这位公子的病情可严重了。”
  不由分说的坐下,抓起顾寒袖的手,伸指按来按去,可就是找不着顾寒袖的脉搏。他满头大汗,狐疑的望着顾寒袖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啊?”
  梅如是忙道:“严大夫……不帮他把脉,可以吗?”
  严洛王不悦:“那要如何诊断?”
  顾寒袖笑道:“观其面,知其心,是之谓也。”
  严洛王松了口气:“原来你还活着。”
  梅如是道:“他的症状就是容易盗汗、气息短促……”
  严洛王翻了翻顾寒袖的眼皮,再看他的嘴唇:“烦热短气、唇红口干、盗汗、消瘦。腰酸不酸?”
  顾寒袖点头。
  “膝软不软?”
  顾寒袖又点头。
  “腰膝酸软,”伸手摸顾寒袖胁下。“胁下肿硬,”再看舌头。“舌红绛、少苔、光剥裂纹……”严洛王摇头。“唉,此为肝肾阴亏、肝硬变末期……咳咳……”
  梅如是道:“大夫,但说实情不妨。”
  “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了!”
  梅如是神情黯然,顾寒袖却嘻嘻笑。
  文载道大惊。“顾兄怎么……怎么会?”止不住哭了起来。
  顾寒袖笑道:“欢迎光临美梦坟场。”
  弄得文载道哭得更凶。
  严洛王还不死心。“我再探探你的脉搏……”
  莫奈何急忙拦阻:“您还是先医治文公子的脑袋要紧,这位顾公子自有我们照顾。”
  严洛王瞪眼:“你这个小道士,凭什么照顾他?难道你以为他是被妖怪迷了?你们这种江湖术士,开口闭口就是怪力乱神!蛊惑人心,莫此为甚!”
  莫奈何正想回嘴,却猛听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一名清瘦老和尚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走了进来:“何处有妖怪?”
  燕行空暗犯嘀咕:“怎么又来了两个添乱的?”
  那和尚走到众人桌前,道声“叨扰”就坐下了,抓起筷子就夹了块好肥好肥的蹄膀肉大吃特吃。
  众人都看傻了眼。
  燕行空语带讥讽:“大师好修行!”
  “酒肉穿肠过,佛在心中坐。”老和尚又倒了杯酒,一口喝干,他的脖子特别长,那口酒在脖子里慢慢往下滑,特别过瘾。“嗯,二十八年的『玉堂春』,好酒!”不忘自我介绍:“贫僧『性圆』,这是我徒弟『花果』。”
  那花果小和尚倒是挺规矩,捧着木鱼、钵盂,垂眉低眼的站在师父身后。
  莫奈何想起自己就在几天之前也是这副乖、呆、笨的模样,便起了点惺惺相惜之心,笑道:“小师父,坐啊,佛道本一家,不要客气,你师父不守清规,你跟着学就对了!”
  花果红着脸嗫嚅:“小僧不敢……”
  燕行空冷笑:“有什么不敢?他吃肥的,你吃瘦的,最好两个人都把肠子吃穿!”
  严洛王瞪眼道:“肠子若穿了孔,在下可不会医。”
  顾寒袖笑道:“欢迎光临美梦医馆!”
  文载道又哭了起来。
  燕行空见他们婆婆妈妈的扯不清楚,颇为不耐,起身走向大厅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