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蚕的成功像一阵风,吹动了湘村更多人的心。第二季养蚕的规模果然扩大了近一倍,蚕室里的蚕架增添了不少,参与的人家也多了十几户。王虎家这次也分到了更多的蚕种,王虎媳妇摩拳擦掌,准备大干一场。王虎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也憋着一股劲,想证明自己家不比别人差,他主动揽下了大部分采桑叶和清理蚕沙的重体力活。
起初几天,王虎干得格外卖力。天不亮就背着大筐上后山,专拣最嫩最新的桑叶采,回来后又抢着去清理那些气味不小的蚕沙,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也毫不在意。他媳妇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私下里跟苏晚晴欣慰地说:“晚晴妹子,你看俺家这口子,像是真转性了,干活比谁都冲!”
苏晚晴也笑着点头:“虎哥是实在人,肯下力气,这是好事。”
然而,王虎毕竟是个粗犷性子,耐心和细致并非他的长处。蚕宝宝进入大龄期后,食量暴增,需要投入的精力也更多。这天中午,日头正烈,王虎采了一大筐鲜嫩的桑叶回来,见桑叶在阳光下有些发蔫,想着让蚕吃点“水灵”的,竟然忘了苏晚晴反复强调的“桑叶必须晾干表面水分”的铁律,直接将带着山间潮气和露水的叶子,大把大把地撒进了蚕匾里。
“他爹!这叶子没晾!”他媳妇见状急忙阻止。
王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:“没事儿!你看这叶子多鲜灵,蚕肯定爱吃!一点点水汽,不碍事!”他坚持着自己的做法,心里甚至觉得女人们太过小心。
到了晚上该喂夜叶的时候,王虎媳妇提着马灯走进自家负责的蚕区,刚靠近就察觉不对劲。平时这个时候,蚕匾里应该是一片细密急促的“沙沙”进食声,此刻却显得有些稀疏。她心里一紧,赶紧凑近查看,只见几条蚕懒洋洋地趴在桑叶上,对眼前的食物无动于衷,身体看起来也有些软弱无力,更有几条排出了稀软的、不正常的粪便。
“他爹!不好了!快来看!蚕……蚕好像出毛病了!”王虎媳妇的声音带着哭腔,慌忙跑出去喊人。
王虎正蹲在门口抽烟,闻声一个激灵冲进蚕室,看到那几条明显不正常的蚕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他想起自己中午喂的那些带水桑叶,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额头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俺这猪脑子!俺这混账!咋就把晚晴妹子的话当耳旁风了!”他急得在蚕室里团团转,看着那些病恹恹的蚕,就像看着到手的钱长了翅膀要飞走,心疼、懊悔、害怕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他方寸大乱。
“别……别慌!”他媳妇虽然也急,但还算镇定,“快!快去找阿福哥和晚晴妹子!他们一定有办法!”
王虎如梦初醒,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,像一头受惊的豹子般冲出蚕室,一路狂奔到林峰家,连门都忘了敲就直接闯了进去,气喘吁吁,脸色煞白:“阿福哥!不好了!俺……俺家的蚕……生病了!都怪俺!俺喂了带水的叶子!”
林峰和苏晚晴正在商量扩大桑树林的事,见状立刻站起身。林峰沉稳地问道:“别急,虎子,慢慢说,具体什么情况?有多少条不对劲?”
王虎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。苏晚晴一听,眉头紧紧蹙起:“带水的桑叶容易滋生细菌,蚕吃了很可能得细菌性肠胃病。这种病传染很快,必须立刻处理!”
林峰当机立断:“走!马上去蚕室!晚晴,带上生石灰和干净的空蚕匾!”
三人匆匆赶到王虎家的蚕区。苏晚晴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了病蚕的情况,脸色凝重:“没错,是细菌病。虎哥,你立刻动手,把所有看起来不吃叶、身体发软、排稀粪的蚕,一条不落地捡出来,用这个厚布包好,一会儿拿去远处挖深坑,用生石灰掩埋!决不能随便乱丢!”
王虎此刻无比听话,连忙照做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碰坏了旁边还健康的蚕。他那双大手此刻显得异常笨拙,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懊悔。
林峰则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其他几个养蚕户:“大家帮忙,把王虎家这些看起来还健康的蚕,全部转移到消过毒的空蚕匾里。原来的蚕匾和剩下的桑叶,全部清理出去,集中焚烧或者深埋!”
苏晚晴则迅速配置了稀释的漂白粉水,亲自喷洒在已经被清空的蚕架和地面上进行彻底消毒。整个处理过程紧张而有序。
“虎哥,这次是个深刻的教训。”林峰看着满头大汗、一脸愧悔的王虎,语气严肃却并不严厉,“养蚕不比种地,它就是个精细活,差一点都可能前功尽弃。晚晴定的那些规矩,每一条都是前辈们用教训换来的,一点都不能马虎。”
王虎低垂着脑袋,像霜打的茄子,声音低沉:“阿福哥,晚晴妹子,俺……俺知道错了。是俺太自以为是,觉得力气大就能干好……俺以后一定按规矩来,晚晴妹子说啥俺听啥!”
苏晚晴看着他真诚悔过的样子,语气缓和下来:“虎哥,知道错能改就好。以后记住,喂蚕的桑叶,宁可稍微蔫一点,也绝不能带明显的水珠。蚕室要勤打扫,保持干净通风。发现不对劲,哪怕只有一两条,也要立刻隔离,马上告诉我们,不能拖。”
“俺记住了!一个字都不敢忘!”王虎用力点头,把林峰和苏晚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心里。
经过这番及时而果断的处理,王虎家大部分的蚕保住了。这场意外的风波,虽然造成了些许损失,但也给所有养蚕户,尤其是像王虎这样刚开始接触精细活计的男劳力,敲响了一记响亮的警钟。王虎在此后的养蚕过程中,变得格外谨慎和细心,再没犯过类似的错误。然而,当他深夜独自一人,去后山深埋那些因病被处理掉的蚕时,看着那小小的土坑,他攥紧了拳头,脸上火辣辣的。这次是自己的失误,认了。但一想到林峰那沉稳指挥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,想到苏晚晴那专业而笃定的眼神,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某种被压抑的不满,再次在他心底悄然滋生。他总觉得,自己在林峰面前,就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、会犯错的孩子。这种滋味,比亏了钱更让他难受。他盯着那堆新土,眼神晦暗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