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盲班的汽灯依旧每晚在文化站亮起,如同黑夜中一颗指引方向的星。经过最初的不适应和挣扎,王虎似乎跟那些横撇竖捺较上了劲。他不再是被媳妇硬拉来的,反而成了最积极的学员之一,总是提前到,抢着擦黑板,占着前排的位置。
“这个字念‘民’,人民的民,也是咱们农民的信!”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楷书。
“这个字念‘粮’,粮食的粮,咱们种的就是它!”
“这个字念‘合’,合作的合,合作社的合!”
王虎瞪大眼睛,跟着大声念,粗糙的手指在桌子上比划,那专注的神情,比他当年学打架还要认真几分。遇到笔画多的字,比如“合作社”的“社”,他急得抓耳挠腮,嘴里嘟囔:“这字咋长得这么麻烦?比俺家那老母鸡的爪子印还乱!”
旁边的李翠花,手工队的骨干,如今是他的“学习对手”,闻言噗嗤一笑:“虎子哥,你慢慢来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你看,‘社’字左边是‘示’字旁,跟祭祀有关,右边是‘土’,土地。合起来,就是土地上大家共同祭祀、共同生活的地方,引申出来就是大家在一起的组织,就像咱们合作社!”
王虎听得一愣一愣的,挠着头:“嘿,你这么一说,好像还真有点道理,好记多了!”他看向李翠花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佩服。以前他觉得这些娘们儿就会家长里短,没想到认了字,懂的道理还真不少。
回到家,煤油灯下也不再只有他媳妇做针线的身影。王虎会摊开苏晚晴发给他们的、用粗糙草纸订成的练习本,还有那截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,趴在炕桌上,一笔一划地练习。他媳妇在一旁纳鞋底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眼里带着笑意和鼓励。
“他爹,这个‘运’字,这一横要写长点。”
“知道知道,你别吵吵,俺正写到关键处呢!”王虎头也不抬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那专注的样子,仿佛在雕刻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虽然出来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,像喝醉了酒的螃蟹在爬,但笔画顺序已经基本正确了。
白天跑运输的间隙,他也不闲着。等装货卸货的时候,就捡根树枝,在泥地上写写画画。一起跑车的伙计打趣他:“虎子,咋的?还想考状元啊?”
王虎把眼一瞪:“考个屁状元!俺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周正喽!免得以后领个东西,连个名儿都签不利索,丢人!”
他这股倔劲和明显的进步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以前村里人提起王虎,多是摇头叹气,现在却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没想到王虎这小子,认起真来还挺像样!”
“是啊,你看他晚上去扫盲班那个积极劲儿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浪子回头金不换嘛!阿福这扫盲班,办得好!”
这些议论偶尔飘进王虎耳朵里,他表面上哼一声,装作不在乎,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井水一样舒坦。他越来越觉得,认字这事儿,好像真没那么没用。至少,现在看工分表,他不用再求着老张一个字一个字念了;至少,运输队送货的单据,他能勉强看懂收货单位和物品名称了。
这天晚上扫盲班下课后,王虎没有立刻回家。他拿着自己的练习本,找到正在整理教材的苏晚晴,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:“晚晴妹子,你……你帮俺看看,俺这名字写得咋样了?”
苏晚晴接过来一看,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“王虎”两个字。虽然依旧谈不上好看,但结构已经稳定,笔画也清晰可辨,比起最初那个“螃蟹脚”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她由衷地称赞道:“虎哥,进步真大!写得越来越好了!照这个势头,再过段时间,你都能给家里写春联了!”
王虎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,搓着手,嘿嘿傻笑起来,心里比喝了蜜还甜。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、想要被人看得起的劲儿,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宣泄口。
然而,就在王虎拿着被苏晚晴表扬过的练习本,意气风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,经过合作社仓库时,他下意识地又朝那个墙角瞥了一眼。自从那晚看到黑影后,他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格外留意。今晚月色昏暗,仓库周围一片寂静。他正要收回目光,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个小东西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王虎停下脚步,弯腰捡起那东西。借着微弱的天光,他看清那是一个崭新的、黄铜色的卷烟盒,上面印着模糊的外文字母,这种牌子的香烟,在湘村乃至整个公社都极为少见,绝不是普通村民会抽的。烟盒还很新,似乎是不久前刚掉落的。
王虎的心猛地一紧,立刻联想到那晚的黑影。他警惕地环顾四周,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他攥紧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烟盒,刚才因为学习进步而产生的喜悦瞬间被冲淡,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这个陌生的烟盒,和那个神秘的黑影,究竟有什么联系?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合作社仓库附近?一个不祥的预感,像冬夜的寒雾,渐渐笼罩了他的心头。他隐隐感觉到,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,一直在暗处窥视着湘村,窥视着合作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