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升相信,八两银子,对林大儒的孙女来说,不算什么,说不定还没她一件衣裳值钱。
  他要报答她的恩情,也不是非要银子。
  但他跟她素不相识,莫名其妙一个人跑来要自卖自身,甚至连银子都不要,白白被人使唤三年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不怀好意。
  要八两银子,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。
  马车里的贵女并未出面,没说买,也没说不买,而是问江升:
  “这位公子,你说你从关中来此处,你家中可还有亲人跟着你到了潭州?”
  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,但她既然问了,江升便老老实实地回道:
  “还有我的母亲,以及弟弟和妹妹。”
  贵女又问:
  “我一个后宅女子,日常倒没有你能效力的地方,不如你把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卖给我,我一人给你八两银子,如此你可得二十四两银子,如何?”
  那自然不行,江升忙道:
  “不行的,我把我自己卖给你可以,我家里人,不行的。你虽在后宅,总要出门吧,我可以给你赶马车,给你牵马,给你搬东西,我力气大,能干活,吃的也不多,八两银子买我三年,很划算的。”
  马车里的贵女叹道:
  “大灾之年,我见过人卖儿买女,卖妻子卖老母亲,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宁愿自卖自身,也要护着家中老弱。江公子,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,便是有一时之困,将来也定能拨云见月。你也不用自卖自身,我借你八两银子,八年后,待你手头宽裕,你再还我。墨莲,给这位公子取银子。”
  直到贵女的马车都走远了,拿着八两银子的江升都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。
  他是来报恩的,不是来打秋风的,怎么恩没报,反倒还又倒拿了她八两银子呢?
  这恩真是,越报欠的越多了。
  ......
  说完往事,江升还在跟林月鸣抱怨:
  “我当时在想啊,这贵女的银子这么好骗,以后若遇到坏人,可怎么办哦。八年了,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有人欠你的银子没还?啊,你这表情,肯定不记得,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,不公平,我可每日都想着你呢。”
  若非江升今日提起,林月鸣确实早把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忘的干干净净了。
  这八年时间,她已从一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,变成了一个困于后宅庶务的妇人。
  不过一个隔着马车连真容都没见着的公子,不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施舍的八两银子,不过八年前平平无奇的某个片刻,早已湮没在记忆的尘埃中,若非江升今日特意提起,她定然是想不起来的。
  林月鸣不是很能理解,又问他:
  “你既然认得我,那怎么成亲的时候不跟我说呢?”
  她还记得刚成亲的时候,因为不熟,她其实一直很怕他,他要早说有这段渊源,或许她就没这么怕他了。
  江升满脸可怜样,委屈巴巴地说:
  “我不敢说,我怕你不高兴,我出身微末,以前连给你牵马都不够格,你前面那个,又是清流世家出身,又是状元及第,长得又俊俏招蜂引蝶的,我本来就样样比不过,我担心说了,你就更不喜欢我了。”
  装得这么可怜,是干了坏事,怕她跟他算账么?
  林月鸣哼了一声:
  “少装可怜,你不敢?你比不过?我问你,让陆家给我写休书的时候,你怎么这么敢?夺他人之妻的时候,你怎么没觉得自己比不过?”
  哎呀,计策失效,装可怜这招今日居然不管用了,混不过去了。
  江升牢记着这次追着她到明州来的目的,她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儿所以被气跑的,追到只是开始,关键是要把她哄回去。
  江升不扮委屈了,开始讲道理:
  “他若对你好,我又怎会动这个心思,他对你不好,他不配!”
  他干了坏事,倒还振振有词。
  这么不讲道理,林月鸣气得都想咬他一口。
  林月鸣骂道:
  “你就一点错没有?为何非得让陆大人写休书,和离就不行?因为这个,我差点就死在庄子里了,你知不知道?”
  刚刚还振振有词,一听这个,江升立马怂了,半跪在地上,扯着她的袖子:
  “我错了,我错了,我岂止只有一点错,我是大错特错。是我没考虑周到,你打我骂我我都认。我实在没想到,好好的一个人,不过是回了趟家,不过几日的时间,怎会突然就病成那样了。所以我才催着赶快办婚事,我还找了人每天给你送吃的送药…”
  林月扯开袖子:
  “我没收到过你的东西,是于飞每天给我送东西。”
  江升可怜巴巴地:
  “那就是我,咱妹妹是送过几次,后来她被发现又被林大人关起来了。后来都是我用妹妹的名字每天找人送进去的,若用我自己的名字,我担心你不收。”
  两人说到这里,是非对错,已是一团乱麻。
  既缘分以八两银子起,不如从八两银子落。
  林月鸣叹口气:
  “算了,你把八两银子还给我,咱们的恩也好,债也好,就算两清了吧,”
  江升才不想跟她两清,两清的话,她岂不是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。
  于是江升立马掏出空空如也的口袋,开耍无赖:
  “我没钱,我来的路上,盘缠丢了,现在身无分文,流落明州,没得吃没得喝没地方住,你可不能不管我,我给你驾马车,搬东西,当侍卫,来抵你那八两银子,没还完,就不算两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