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你既已觉悟向善,便已完全放下恶念,当不留心结才是。
佛家有云: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。姑娘已有成佛之心,又何必耿耿于怀、自留心魔呢?”
李东璧作为郎中,当下目的是快快医好病人,当然往好的方面开导。
“是啊,甘妹,你已经放过了银心殿的弟子,又严禁下属滥用七步断肠红,这就够了。
况且这些事本与你无关,你在不知情之下,完全被你师父所操控,眼下此事已了,我们都不必挂怀了。”
尹剑平也劝道。
“此念我已逐步通透,不算深重,应于不久之后便可郁结尽去。”甘十九妹道。
“第二个结,乃是背叛之心,是对我师父培育之恩的愧疚。”
“我师父虽一生为仇恨所累,但于我而言,情如再生父母。”
“我自幼孤命,虽并非师父亲生,但她养我、爱我、且又传道受业解惑。即便她再有错,我再反对她的所作所为,又岂能轻易割断这如山似海的母德师恩?”
“而她交待我的事,我却总是违逆。最后凄惨的结局亦是因我而起,我内心实在愧对于她。”
甘十九妹越说越伤心,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微小,垂下泪来。
“甘妹……”
听她此言,尹剑平内心震颤,犹如打翻了五味瓶。
他深爱着面前的女子,既希望她能完全放下所有心结,欢欢喜喜迎接新的生活。
但同时,甘十九妹顾念师亲厚恩,自己又何曾不是?
他的内心也一阵阵剧痛,父母、米如烟、冼冰、吴老太等亲人恩师的脸一张张浮现,一张张面孔与身影,或对他微笑、或怒斥他不肖劣徒忘了大仇。
父母恩深自不用多言。
冼冰的赠玉之情。
米如烟授业金刚铁腕,与他相处日久,嬉笑怒骂,言犹在耳。
与吴老太萍水相逢,却得其出手相救并倾囊相授……
往事如昨,历历在目。
虽然打败了水红芍、废除了她的武功。
但以传统世俗之念看待,他尹剑平这完全是报仇不彻底甚或并没有报仇。
双亲师长泉下可安?岂可瞑目?
他因为心底对甘十九妹的爱,而放下了必须杀死水红芍的执念。
爱是那么的真实,却也那么多负累。
于深爱中,无端端生出一种深深的负罪感,像无尽无绝的黑夜,张牙舞爪,试图将他吞噬。
他浑身竟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尽管极力压制内心的波动、紧紧咬着牙关,脸上汗水也径自簌簌直下。
但此时大家都在关注着甘十九妹,没人发现他的异样。
万密斋慈祥笑道,“甘姑娘,你违背你师父,乃是回归大道,此是正念正悟之心。”
“况且你师父交待之事,你也照办了不少,是以才有上述的第一心结之痛,并非一开始就背叛师门。”
“你现在亦感念你师父的培育关爱之恩,说明你是记恩重情之人,此也是正念之心。”
“违背你师父,与念旧记恩,看似矛盾,实则前后都无错,都是你内心善根所致,此乃善人之常情也!”万密斋道。
“多谢万老掌门宽慰,此事我也想试图化解,但总是如鲠在喉,时不时戳痛内心,真要放下,也只能等我好了之后,亲自去求见我师父,获得她的原谅,方能了结。”
甘十九妹深邃的眼眸,看向尹剑平。
“嗯,此念你既已经有所觉悟与计划,足以证明其危害并不甚可怕,可控制并暂时搁置一边。”万密斋道。
“甘妹,以后……这些事,我都陪你去……完成。”尹剑平稳了稳情绪,说道。
甘十九妹见他面色有些不对,问道,
“剑平,你有哪儿不舒服吗?”
“没,没有,我担心气海受损,影响疗毒的进度,刚提气试了试,依然如之前那般下焦无法盈满。”
李东璧点头,“尹大侠不必担心,等一下甘姑娘的问题理好后,我们再来看看你的气海损伤状况。”
“李某虽并非出身武林名门,但对各派功法原理,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、西域密宗之三脉七轮等经络脉理有粗浅涉猎,应有补正之法。”
万密斋捻须笑道:“尹大侠真是福大运大,经络之学,东璧敢若说他是第二,怕是天下无人敢称第一,哈哈!”
“老师太抬举我了,世界之大天外有天,我这微末之学,何足挂齿。”李东璧笑道。
尹、甘两人听得此言,心中一喜,连忙道谢。
“那第三心结,是何烦恼?”
李东璧转向甘十九妹。
“爱情之困,加上对于友情的辜负。”甘十九妹幽幽开口。
她眼中既有哀伤,又有期待,两汪幽潭里不知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,最终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尹剑平。
“哦?你两能同生共死,如此伉俪情深,岂又会滋生这般复杂的问题?”李东璧奇道。
甘十九妹欲言又止,呆呆看着尹剑平。
尹剑平不敢与她四目相对,在一旁低头,默不作声。
“哎……我……”
甘十九妹心绪繁乱,不知如何启齿。
尹剑平经历内心挣扎,最终抬起头来,道:
“甘妹,此事还是由我先来说吧。”
甘十九妹有些讶异,稍一踟蹰,又点了点头。
尹剑平将他对于甘十九妹的情感,与兰心的相识,以及甘十九妹邂逅兰心结义金兰等事一一道来。
“最终,我预感到兰心有轻生之念,为了让她不出意外,我下定决定娶兰心为妻。而这,却深深伤害到了甘妹的心。”
“甘妹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了质疑,无法确定我是否真心爱她如初。”
尹剑平语气深沉,缓缓道。
“那后来,你与那位兰心小姐是否真的成婚了?”李东璧问。
“已准备停当,待行拜堂仪礼,她却突然消失了……”
尹剑平陷入昔日痛苦的回忆里。
“后来,她被我大师姐骗来,突然出现在我们大战的当场。”
“我不希望她卷进来,让她尽快离开,可是她就是不听。我假装与她打斗,想将她带离战场,却在一个虚招之后,剑尖不听使唤般刺中了她……最后中剑倒地。”
甘十九妹说这话时,内心绞痛,丝毫没有心事倾诉后的畅快与轻松。
万、李两位圣医,仔细聆听,也不禁感慨情债之难还。
“问世间,情为何物?直教生死相许。两位最终决斗,消除一切恩怨,彼此互述衷肠,深知对方心迹,又为何徒留烦恼?”李东璧道。
“兰心是我的义妹,我两曾有约定,如若同时爱上同一男子,那就将他劈为两半,这样就不用烦恼了。”
“话虽戏言,内心亦真,可最终她卷入恩怨之中,意外殒命于我的剑下,我愧对于她,此疚难以消除。”
甘十九妹眼神望着窗外,空洞无神。
“既然并非姑娘之意,那兰心姑娘究竟是何人所杀?”
“正所谓冤有头、债有主,理清脉络,他日解结,不就周全了吗?”李东璧道。
尹剑平两眼呆呆地看着甘十九妹,一声不响,这种心灵承受接连重击的滋味,当真难受。
“兰心是我的妹妹,我又什么可能杀她?可她还是因我而死……”甘十九妹面容痛苦道。
“姑娘既有难言之隐,那此事只能从长计议。”
李东璧眼光闪烁,感受到甘十九妹的难以启齿。
“我如果猜得没错,既非你所杀,那必然就是水红芍这毒妇干的……”
尹剑平一提及此事,就心绪难平。说到“水红芍”三个字时,依然咬牙切齿。
“……” 甘十九妹心乱如麻,幽波微闪的眼神复杂地看向尹剑平。
千言万语压在心口,却难以跨过心头那一关、不能一吐为快。
“哎!人生无常,命运难测,此处心结涉及你的师父、结义金兰的妹妹,还有你当下的的爱人,我们也无能为力。”
“断情之术可以治疗心病,但治好之后,你也变得麻木不仁,除了爱己,难以爱人,既有红尘未了,我们也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