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苗苗几乎要长在她的工位上了。
成堆的文件像堡垒一样将她围困，空气里都是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陈腐气味。李明轩给她安排的活儿，确实是把人往废里整。
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对、翻译、归档，从诺亚公司二十年前的创立章程，到上个季度的水电费账单。
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行色匆匆，讨论着上亿资金的流向和复杂的股权结构，而她，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仓鼠，只能在纸堆里刨食。
偶尔，陆景川会从办公室出来，目不斜视地路过她的工位。
【还没整理完吗？这都第三天了。手腕是不是酸了？眼睛肯定也花了。李明轩这个老东西，等并购案结束，看我怎么把他发配到非洲去挖矿！不行，非洲太便宜他了，得是南极，去跟企鹅作伴！】
他内心咆哮的弹幕，是林苗苗这几天唯一的慰藉。
她知道他一直在关注自己，这份心疼，比任何口头上的安慰都管用。
这天下午，林苗苗正在核对一份九十年代末的供应商长期合同。附件又厚又长，条款密密麻麻，是用老式打印机打的，好几个字母都模糊不清。
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，逐字逐句地看。
突然，她的目光定在了一个被折角标记过的页面上。
那是一条补充条款，编号是7.4.b，内容大致是说，如果诺亚公司在某个特定技术专利上无法维持其独占性，那么将需要向这家供应商支付一笔高达其年利润百分之三十的“技术补偿金”。
这个条款藏得极深，混在一堆关于物料交付的细则里，极易被忽略。
林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立刻想起了前几天在会议室里，陆景川的内心OS中一闪而过的一句话。
【诺亚的技术壁垒并非无懈可击，就怕有我们不知道的隐雷……】
隐雷！
这个“技术补偿金”，不就是一颗埋了二十多年的地雷吗？！
一旦并购完成，诺亚公司的专利壁垒被陆氏集团整合，这条款很可能会被触发。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，足以让整个并购案的利润大打折扣，甚至成为一个笑话。
李明轩想用这些废纸把她埋了，却没想到，废纸里真的藏着黄金。
林苗苗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直接拿着这份文件去找陆景川？不行。那样太突兀，等于直接告诉李明轩，她找到了他的漏洞，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。
她必须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。
一个小时后，林苗苗整理好了一份名为《诺亚公司历史供应商合同初步整理报告》的文件。
报告主体内容都是她这几天整理的常规信息，但在附录部分，她加上了一条注解。
“附注三：关于合同编号DE-981105，条款7.4.b，涉及技术专利独占性的相关补偿条款，因年代久远且定义模糊，建议法务部进行二次风险评估。”
写得专业、客观，又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档案管理员的份内提醒。
她抱着文件，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陆景川正在看一份数据分析，头也没抬。
林苗苗将报告轻轻放在他桌上。“陆总，这是您之前吩咐的，关于诺亚历史供应商合同的初步整理报告。”
“放那吧。”他声音冷淡，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。
【来了来了！我的苗苗终于来找我了！让我看看，是不是累得不行了来求安慰了？快，快跟我诉苦，我马上就让李明轩滚蛋！】
林苗苗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的笑意，内心默默回了一句：“总裁，希望您能看懂我的‘诉苦’。”
她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陆景川叫住了她。
他终于拿起了那份报告，手指随意地翻动着，发出哗哗的纸张摩擦声。
林苗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的目光在报告上扫过，很快，当他翻到附录那一页时，手指的动作停顿了半秒。
林苗苗看到，他原本随意搭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，食指不易察觉地轻点了一下。
【附注三……二次风险评估……DE-981105……7.4.b……】
【！！！】
下一秒，林苗苗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。
【我的天！她找到了！她真的从那堆垃圾里找到了这个天杀的陷阱！李明轩做梦都想不到吧！哈哈哈哈！我老婆就是个天才！不，是天才中的天才！不行，我要冷静，不能笑出声……忍住……噗……】
林苗苗差点被他内心那声没憋住的“噗”给逗笑场，赶紧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。
陆景川的脸上，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。他合上报告，抬起眼，漆黑的眸子看向林苗苗，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海。
“整理得不错。”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，“很细致。辛苦了。”
这简单的几个字，却比任何夸奖都让林苗苗感到安心。
她知道，他看懂了。
“不辛苦，是我的本职工作。”林苗苗微微鞠了一躬，退出了办公室。
在她身后，陆景川拿起内线电话，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接法务部首席律师，我有份二十年前的德国合同，需要他立刻、马上给我一个最精确的解读。”
挂掉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份报告，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，微微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他的小助理，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新人了。
她已经磨砺出了自己的爪牙，开始在这场牌局里，为他递上了第一张王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