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我嘴唇翕动，迟疑许久，老老实实吐露心声：
“两种感觉都有。害怕占了大部分，可心底还缠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遗憾。”
周老师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柔和：
“既然如此，若是你不想记起，那就干脆不要记。小然，人这一辈子，能够拥有遗忘的能力，是莫大福气。有些人，有些往事，记得太过清晰，反而是无尽折磨。”
我望着她那双浑浊却格外温柔的眼眸，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泛起潮热。
她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冬日天空，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忘掉了好多好多人，老伴，旧日学生，年轻时代许许多多故事。可只要我还能牢牢记住那些开心的片段，就已经足够了。”
大年三十，疗养院处处洋溢着热闹的年味。
沈院长破例吩咐厨房多加好几道硬菜，还搬出珍藏多年的茅台。
老人们团团围坐在大餐厅圆桌旁，有人开怀大笑，有人悄悄抹眼泪，还有老人呆呆盯着春晚电视屏幕，嘴唇跟着背景音乐轻轻哼歌。
周老师穿上林鸢专门为她添置的大红色毛衣，欢喜得合不拢嘴，逢见到人便骄傲地炫耀：
“好看吧，是我孙女给我买的！”
她又开始犯起了糊涂。
我坐在她身侧，耐心帮她夹取桌上软烂适口的菜肴。
林鸢凑到我的耳边，压低声音打趣：“她口中这个孙女，说的分明就是你。”
我淡淡一笑，没有否认。
年夜饭吃到一半，许衡口袋里手机骤然响起。
他接起电话，听了几句之后，脸色瞬间沉下来。
他快步走到我的身边，弯腰压低声音，神色严肃：
“温然，你跟我出来一趟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跟着他走出喧闹餐厅，来到长廊僻静的尽头。
“发生什么了？”我的心底升起不祥预感。
“陆辞现在就在疗养院大门外面。”许衡眉头紧紧锁死，
“他还带来外人，执意一定要见到你本人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沈院长已经报警，但是这里地处深山，盘山道路难行，警察最快也要一个钟头才能赶到。”
“他带来的是什么人？”我指尖发凉。
“一名外籍男子，据说是他专门从美国重金聘请过来的记忆恢复专家。”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他想要干什么？”我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他打算强行对你实施记忆唤醒干预。”
我后背紧紧抵住冰冷墙壁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，钻心的痛感传来。
“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。”许衡目光恳切，
“第一，找地方躲藏起来，静待警方赶来。第二，出去当面见他，把所有话说得彻彻底底。”
“我根本不想见他。”
“我懂你的想法。”许衡叹了一口气，“可越是一味躲避，在他眼里，越会解读成你是在心虚逃避。”
我闭上双眼，深深吸进一大口凛冽冷空气，再缓缓吐出来。
片刻之后，我睁开眼，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我出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