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许衡转头正视我的眼睛,语气无比坚定:
“你没有做错半分。选择遗忘是你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,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权利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看上去,痛苦得难以承受。”我低声呢喃。
“但他的痛苦,不该由你来承担。”许衡目光认真,一字一句敲进我的心里,
“温然,你不需要为任何其他人的情绪负责。你的人生,只需要为你自己好好活着。”
我轻轻点了点头,心头沉甸甸的分量却没有消散多少。
这天夜里,我失眠了。
我平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。
仿佛有许多被封存的记忆,正在意识深处疯狂撞击牢笼,拼尽全力想要破土而出。
我翻了个身,把整张脸埋进柔软枕头里面,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。
不要想起来。
千万不要想起来。
我好不容易才挣脱过去的泥潭走到今天,我不能再跌回去。
陆辞没有再贸然上门。
表面上,一切仿佛回归往日的平静。
腊月二十八,疗养院四处张挂起红彤彤的春联与灯笼。
林鸢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热火朝天筹备年夜饭,一心要给院里老人们置办一桌像样的年饭。
我在厨房打下手,切菜、剥蒜、清洗碗碟,长时间浸泡冷水,两只手冻得通红肿胀。
林鸢一把夺下我手里菜刀,推着我的肩膀往厨房门外赶:
“温然,你去边上歇一歇,剩下这些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“没关系,我不累。”我还想上前。
“你已经连着切了三个钟头的菜,怎么会不累。”
林鸢不由分说,
“去找周老师聊聊天,她今天一整个上午,都在念叨你的名字。”
拗不过她,我只好迈步走上三楼病房。
周老师靠窗坐在椅子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新钢笔。
看见我推门进屋,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来,脸上绽开孩童一般纯粹的笑意。
“小然!快来快来,我写好了一副春联,你帮我看一看写得好不好。”
她颤巍巍伸出手,把一张铺展在桌面上的大红宣纸推到我的面前。
纸上笔墨歪歪扭扭,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。
我俯身凑近端详,忍不住浅浅笑出来。
“周老师,这一副春联写得真好。”我由衷赞叹。
“真的吗?”周老师笑得眉眼都皱到一处,兴冲冲拿起宣纸,“那我就要贴到房门上!”
“好,我来帮您贴。”
我搬来一把木椅子,踩上去,伸手调整红纸位置。
周老师站在椅子底下,仰着头不停指挥:
“左边有点高啦……不对不对,右边再抬一点点!好了好了,现在正正好!”
我从椅子跳落地面,往后退两步打量,春联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之上。
周老师满意地连连点头,忽然伸出手牢牢拉住我的手腕,目光定定落在我的脸上。
“小然,你心里藏着心事,对不对?”
我微微一怔,下意识摇头:“没有呀。”
“你不要骗我。”她眯起眼睛,脸上皱纹层层堆叠,“我教了一辈子书,学生心里装不装事,我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我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周老师,如果从前你十分在乎一个人,后来你把他彻底遗忘,可某一天,他又重新出现在你的面前,该怎么做?”
周老师低头思索片刻,枯瘦手掌轻轻拍着我的手背:“那就问问你自己的心。”
“问我的心?”
“没错。脑子是会自我欺骗的,但是心不会。当你看见那个人的时候,心底涌上来的,是欢喜,还是恐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