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浩跟着王倩溜进教室时，后颈还沾着银杏叶的碎金。
他猫着腰钻进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，把口罩拉到眼睛下面，墨镜腿卡在耳后——这是他研究了半小时的“低调公式”：既挡住大半张脸，又不至于显得刻意。
讲台上的李教授正往黑板上抄写《天堂电影院》的经典台词，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藏青色西装的肩头。
叶浩松了松领口，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挂着的“学术诚信”横幅，忽然想起王倩今早发的消息里特意备注：“李老头最恨逃课作弊，上次逮到抄作业的男生，训了整节课。”
“同学们把笔记翻到第三页。”李教授转身时，镜片闪过一道光。
叶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却听见王倩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的左肘压皱了她刚发的电影分镜稿。
“表哥你轻点！”王倩压低声音，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背。
这一下力道太轻，倒像小猫挠了挠。
叶浩刚要道歉，突然感觉有道视线钉在后颈。
他抬头，正撞进李教授的镜片反光里。
老教授的眉头慢慢拧成了结。
他扶了扶眼镜，粉笔在讲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：“最后一排穿灰色卫衣的同学，把口罩摘了。”
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叶浩的后槽牙咬得发酸——他今早特意挑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，就是怕被认出来。
王倩的手在桌下攥住他的袖口，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
“教授，我……感冒了。”叶浩扯了扯口罩，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。
“感冒会戴墨镜？”李教授的指尖叩在讲台上，“上个月在奥体中心开演唱会的，也是你这副打扮。”
嗡——
这句话像颗炸雷。
王倩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滚到了过道中央。
前座扎双马尾的女生猛地转头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出她张大的嘴。
叶浩看见第三排有个男生摸出了手机，镜头正对着他。
“叶浩？真的是叶浩？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原本还算整齐的课桌椅瞬间乱了套，几个男生挤着往后面挪，女生们的书包带勾住了桌角，帆布包“哗啦”一声倒出一堆化妆品。
李教授的脸涨得通红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：“我就说上学期那封举报信不是空穴来风！”他抓起讲台上的保温杯，杯盖“当啷”一声砸在地上，“说！是不是又用这种手段骗小女生——”
“教授！”叶浩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扯下口罩，喉结动了动：“王倩是我表妹，我陪她来上课的。”
教室里的喧哗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王倩蹲在地上捡笔的动作僵住，发顶翘起的呆毛微微发颤。
李教授的保温杯还在滚，在讲台下撞出清脆的回响。
“表妹？”老教授的声音突然低了，“三年前你说苏芷萱是你表妹，后来呢？”
叶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苏芷萱的名字像根细针扎进记忆——那是他还在丰大读研究生时的前女友，后来两人分手闹得难看，不知怎么传成了他“骗财骗色”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听见后排传来女生的尖叫：“他耳朵后面有颗痣！和演唱会特写一模一样！”
“要签名！”
“合个影！”
“叶老师给我写两句歌词吧！”
课桌被挤得东倒西歪，王倩的分镜稿飘得满教室都是。
叶浩抓过王倩的书包甩在肩上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外拽。
有个男生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，他侧身避开，却撞翻了讲台上的粉笔盒，白花花的粉笔头劈头盖脸地落下来。
“让让！”王倩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表哥不是坏人！”
他们挤到教室门口时，叶浩的卫衣领口被扯得变了形，王倩的发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，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。
身后的喧哗像涨潮的海水，混着李教授喊“都回来上课”的破音。
直到跑下三楼楼梯，冲进洒满银杏叶的操场，两人才扶着梧桐树喘气。
王倩弯腰捡起被踩皱的分镜稿，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：“表哥你刚才跑起来像被狼追的兔子。”
叶浩扯了扯歪到鼻尖的墨镜，望着她发间沾的粉笔灰，也笑了：“你刚才喊‘我表哥不是坏人’，倒像被狼追的兔子。”
风掀起银杏叶，掠过他们脚边。
叶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他摸出来看，是范梦茹的未接来电——备注名旁边标着红色感叹号，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。
“先去食堂？”王倩揉了揉被拽红的手腕，“我请你吃糖醋排骨，就当赔你今天被折腾。”
叶浩把手机塞回口袋，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脸上，照出眼尾淡淡的青黑。
他望着远处教学楼的窗户，李教授的身影还立在空荡荡的讲台上，像尊褪色的老照片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声，又补了句，“不过晚上得给范姐回电话。”
王倩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紧绷，蹦跳着往食堂走，马尾辫上的银杏叶晃啊晃。
叶浩望着她的背影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——那是他昨天刚换的，壳子上印着《房间》的简谱，现在被刚才的推搡蹭掉了一块墨。
教学楼里，李教授弯腰捡起地上的分镜稿。
纸页边角印着“叶浩电影工作室”的烫金logo，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淡的光。
他摸出兜里的老花镜戴上，看见稿纸最上方写着：“致所有在黑暗里等光的人”。
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，掀起讲台上的《电影鉴赏》课本。
扉页夹着张泛黄的照片：二十岁的叶浩穿着白衬衫，站在电影社团的海报前，手里举着dv机笑——那是他读研一时，作为学生代表参加电影节时拍的。
老教授轻轻叹了口气，把分镜稿小心地收进公文包。
窗外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进来，落在“天堂电影院”的板书上，将“天堂”两个字遮去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