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叶浩正蜷在竹藤摇椅上打盹。
他最近总觉得困,脑癌带来的钝痛像团浸了水的棉花,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。
后窗漏进的风裹着雨气,刚掠过他发梢,院外就传来清脆的叩门声——比昨晚更急,还带着点轻快的颤音。
"叶老板!"百川惠子的声音穿透门扉,"我带了现杀的黑山羊,还有刚摘的野山菌!"
叶浩揉着眉心站起来,棉麻睡衣的领口滑下半边,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。
他记得这姑娘是常客,每周三雷打不动来吃碗酒酿圆子,总说"要尝够所有能下酒的甜"。
可今天才周二,雨也没停,她怎么...
推开门的刹那,潮湿的风卷着竹篾香涌进来。
百川惠子抱着个半人高的竹篮,发梢还滴着雨珠,米白色风衣下摆沾了泥点,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"今早路过菜市场,看见羊贩子现宰了只大山羊,羊油还挂在骨头缝里呢。"她掀开盖着的蓝布,羊排泛着粉白的光,菌子上还沾着松针碎屑,"我想着叶老板最会吊鲜,这么好的食材可不能糟践了。"
叶浩望着竹篮里还冒着热气的羊骨,突然想起系统昨天提示的倒计时——只剩八十三天了。
可此刻惠子睫毛上的雨珠晃得他心口发软,他扯了扯嘴角:"行吧,正好我这儿还有半坛二十年的花雕。"
竹篮往厨房案几上一放,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圈。
惠子熟门熟路地去灶房搬了把矮凳,坐在离案台三步远的位置,托着下巴看叶浩系围裙。
他的围裙是李月瑶亲手缝的,藏青色粗布,右肩补了块月白色云纹,针脚歪歪扭扭。
惠子盯着那补丁看了会儿,又去看他切羊排的手——骨刀下去利落得很,每块肉都带着均匀的脂肪层,"唰唰"声里飘起淡淡血腥气。
"叶老板以前学过厨?"她突然开口。
叶浩正往砂锅里放姜片,闻言手顿了顿。
学厨?
他上辈子在医院化疗时,倒是跟着护工阿姨学过煮小米粥。
现在这手本事,大概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?
他低头搅着砂锅里的冷水,蒸汽模糊了眼镜片:"以前开过小馆子,生意冷清得很。"
"有多冷清?"惠子从竹篮里摸出把野山菌,凑到鼻尖闻,"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你这儿也没几桌客人啊。"
"更冷清。"叶浩往砂锅里倒花雕,酒气"轰"地漫开,"那时候灶台三天才生一次火,锅铲都长了锈。
有回下大雪,我守着半锅冷汤打盹,推门进来个要饭的老头。"他突然笑了,"我把汤热了给他喝,他抹着眼泪说,'小子,你这汤要是凉了,就跟人心似的,再热也没那股子鲜劲了'。"
惠子的手指在菌子伞盖上轻轻划,菌肉渗出半透明的汁液:"所以现在就算只有我一个客人,你也生旺火?"
"现在不一样。"叶浩盖上砂锅,转身去切豆腐。
他背对着惠子,声音轻得像飘在蒸汽里,"现在...总有人愿意等这锅汤滚。"
砂锅里的水开始咕嘟作响时,惠子已经把菌子洗得透亮,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里。
叶浩往铜火锅里加了羊骨汤,撒把枸杞,火苗"呼"地窜起来,映得两人的脸都泛红。
惠子夹起片羊肚菌放进滚汤,汤面炸开小朵小朵的白:"叶老板,你说人要是同时喜欢两个人,算渣吗?"
叶浩正往自己碗里调麻酱,勺子"当啷"磕在碗沿。
他盯着浮在汤面的油花,喉结动了动:"我有个朋友...以前跟女朋友感情挺好,后来又遇到个姑娘,说不上更喜欢谁。"他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,"你说这算什么?"
惠子的筷子悬在汤面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她突然笑了,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:"喜欢又不是分蛋糕,非得切得匀匀的。"她夹起煮得半透的菌子,咬了口,"不过要是脚踩两条船,那就是人品问题了。"
叶浩的呼吸一滞。
他想起苏芷萱婚礼上摔碎的酒杯,想起林雅婷躲在后台骂他"伪君子"时的眼泪。
麻酱碗里浮起层油,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:"要是...那个朋友已经结婚了呢?"
惠子的筷子"啪"地拍在桌上。
她的脸涨得通红,连耳尖都红透了,声音却冷得像冰碴:"结了婚还跟旁的女人扯不清?
那不是渣,是缺德!"她抓起茶杯灌了口,又重重放下,"我爸就是这样的人,我妈哭了十年。
这种男人,就该被雷劈!"
厨房突然安静下来。
铜火锅的沸声显得格外响,蒸汽里浮着细小的油珠,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。
叶浩望着惠子泛红的眼尾,突然想起昨晚系统提示的倒计时——八十三天,八十三天够做什么?
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,够让一句话烫穿心脏。
"我...就是随便问问。"他扯了扯围裙,起身去拿陈醋,转身时衣角带翻了麻酱碗,深褐色的酱汁在桌布上洇开,像块没擦干净的伤疤。
惠子望着那片污渍,突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抽了张纸巾,慢慢擦着桌布:"叶老板,你其实是在说自己吧?"
叶浩的手停在陈醋坛前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檐角的水珠"滴答"落进青石槽。
他望着坛子里晃动的自己,镜片上蒙着层雾,连表情都模糊了。
"该加醋了。"他说。
下午三点,惠子提着空竹篮离开时,雨过天晴的阳光正穿过门楣。
她回头挥了挥手,发梢沾着的水珠在光里闪,像撒了把碎钻:"下周我带点糟卤来,配你煮的羊杂肯定香。"
叶浩站在门口,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风掀起他的衣角,露出围裙口袋里凸起的药瓶——今早出门前,燕小妍新开的止痛药。
他转身回屋,铜火锅里的汤还剩小半,表面结了层奶白的油膜。
擦桌子时,他摸到那片麻酱渍,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。
窗外传来隔壁阿婆晒被子的吆喝声,他突然笑了,笑声混着风钻进厨房,撞在还沾着羊油的锅铲上,叮铃当啷的。
明天,大概又是热闹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