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上的追光灯太亮了,晃得人眼球生疼。
  陈维宥手里的那把道具剑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这本该是虞姬自刎最为凄美绝艳的一幕,但他演出了几分街头斗殴失手后的错愕。
  旁边跪着的王楚然,那一身戏服倒是极美,金线绣的云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,可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空洞,为了保持侧脸在镜头里的完美角度,她甚至在“死”前还下意识地收了收下巴。
  叶浩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  脑子里的肿瘤似乎也被这灾难般的表演激怒了,像根烧红的铁丝在神经丛里搅动。
  他闭了闭眼,伸手按住面前那盏亮着绿灯的麦克风。
  “停。”
  只有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进了沸腾的油锅里。
  现场原本还在为这“凄美爱情”酝酿掌声的观众席瞬间死寂。
  几个为了节目效果准备起哄的群演把举到一半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。
  陈维宥显然没预料到会被强行打断,脸上那种“我演得真好”的陶醉还没来得及撤下去,表情有些扭曲。
  王楚然则是受惊的小鹿一般,茫然地抬起头,那滴憋了半天还没流下来的眼药水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  “陈维宥,”叶浩没看台上的两人,低头翻着手里那份薄薄的履历,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格外刺耳,“你是来演霸王的,不是来演霸凌的。”
  陈维宥脸色一白,握着话筒的手指骨节泛白:“叶导,我觉得我对角色的理解是……”
  “你不需要觉得。”叶浩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霸王别姬,重点在‘别’,是英雄末路的悲凉,不是你刚才表现出来的‘这一剑下去能不能上热搜’的油腻。你看着虞姬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结账的包房公主。”
  全场哗然。
  这话说得太重了,简直是把人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。
  坐在旁边的黄雷脸色微变,连忙拿起麦克风打圆场,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和事佬笑容:“哎呀,叶导这评价是一针见血,不过毕竟是年轻演员嘛,维宥这孩子的爆发力还是有的,只是层次感……”
  “爆发力?”叶浩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黄雷,“黄老师,如果咆哮就是爆发力,那菜市场的屠夫个个都是影帝。”
  黄雷被噎得笑容僵在脸上,悻悻地放下了话筒,端起茶杯战术喝水。
  叶浩的目光重新回到台上,落在那道颤抖的身影上。
  “还有你,王楚然。”
  听到自己的名字,女孩猛地一哆嗦,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,却又想起还在录制中,只能硬生生地挺直脊背。
  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,妆容依然完美,只是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恐惧。
  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叶浩身体前倾,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顺着镜头直逼舞台,“你太爱惜你那张脸了。”
  “虞姬死的时候,应该是绝望、凄美、不舍,五味杂陈。而你刚才倒下去的那一刻,脑子里想的居然是‘我的左脸比较好看,镜头能不能拍到’。”叶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“在演员的字典里,美是最廉价的东西。如果你连表情崩坏都不敢,那就回去做你的平面模特,别来糟蹋戏。”
  王楚然终于绷不住了,嘴唇死死咬出一道白印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这次是真的哭了,哭得妆都花了,狼狈不堪。
  叶浩的视线越过舞台,扫向昏暗的观众席角落。
  那里坐着个戴着渔夫帽的人影。
  陆婉清正用手捂着嘴,肩膀微微耸动。
  叶浩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能猜到,这丫头指不定是在偷笑,但笑过之后,恐怕心里也在打鼓。
  当初在剧组,他也骂过她,但从未像今天这样,把人的尊严放在显微镜下解剖。
  但这才是这个圈子的真相。
  资本把你捧得再高,在那层金粉之下,若是没有钢筋铁骨撑着,一阵风就能把你吹成一地废墟。
  他现在就像个赶时间的暴君。
  因为他的时间,是真的要用命来换算的。
  花了整整两年寿命换来的精力和入场券,如果只是为了看这种工业糖精般的垃圾表演,那这笔买卖做得太亏。
  演播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  导播室里的导演张强却兴奋地直搓手,对着耳麦疯狂喊:“特写!给叶浩特写!把王楚然哭的镜头拉近!这就我们要的冲突!”
  台上的两个年轻人像是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,陈维宥低着头不敢出声,王楚然已经哭得快要抽过去。
  叶浩没有再说话。
 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他不得不靠在椅背上。
  他看着那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孩,恍惚间想起上一世自己刚入行的时候。
  那时候他拿着精心打磨的剧本,在那位大导的门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,最后只换来一句“垃圾”。
  那种被羞辱后的不甘、愤怒,还有想要证明给全世界看的野心,此刻竟然诡异地在那张哭花的脸上重叠了。
  只不过,那时候的他选择了咬牙死磕。
  而眼前这个女孩呢?
  叶浩眯起眼睛,视线穿过刺眼的聚光灯,落在王楚然紧紧攥着的衣角上。
  那里因为用力过猛,指甲已经把昂贵的丝绸戏服勾出了丝。
  即便是在这么崩溃的时候,她也没有哪怕一秒钟离开过属于她的站位点。
  这种下意识的、对于舞台的敬畏,或者说恐惧,在某种程度上,比那些虚假的技巧要有意思得多。
  “哭够了吗?”
  叶浩忽然再次开口,声音里的戾气消散了一些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  王楚然被吓得打了个嗝,慌乱地抹了一把脸,红肿着眼睛看向他,像是一只等待最后处决的兔子。
  叶浩没有看任何人,他的手伸向桌面前方。
  在那里,放着三张代表不同等级的评级卡。
  手指略过那张象征淘汰的F卡,悬停了片刻。
 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修长却苍白的手上。
  黄雷放下了茶杯,观众屏住了呼吸,就连在角落里的陆婉清也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。
  所有人都以为,接下来会是一场体面的退场。
  但叶浩的手指,却鬼使神差地往旁边挪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