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分,医院门口的桂树在晨雾里投下模糊的影子,细碎的花香裹着冷冽的风钻进衣领。
叶浩把陆婉清往自己大衣里又拢了拢,出租车的远光灯刺破薄雾时,他摸出手机看时间——五点前赶到芒果台录制《声浪》,来得及。
"叶先生?"
清冽的女声从斜后方传来。
叶浩脊背瞬间绷直,转身时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。
穿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正站在二十步外的早餐摊前,手里提着一袋包子,眉峰微挑的模样像极了查房时的严肃。
是燕小妍。
"燕医生?"叶浩喉结动了动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病历单。
他想起三天前复查时,燕小妍盯着脑CT片说"肿瘤活性指标又升了"的眼神,想起她在医嘱单上重重写下"禁止过度劳累"时钢笔尖戳破纸页的声响。
燕小妍的目光扫过他泛青的眼下,落在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有个淡粉色的针孔,是方才给陆婉清扎点滴时留下的。
她脚步一顿,包子袋在手里攥出褶皱:"你怎么在这儿?
不是说这两周要绝对静养?"
陆婉清原本缩在大衣里闭目养神,被这几句话惊得抬起头。
她望着眼前陌生的女人,又望向叶浩紧绷的下颌线,胃里那点残余的钝痛突然泛上心口——"静养"?"过度劳累"?
这些词像根细针,轻轻挑开了她心里的疑惑网。
"陪朋友看病。"叶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他侧过身挡住陆婉清,余光瞥见她正盯着自己手腕,慌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,"婉清急性胃炎,刚打完点滴。"
燕小妍的视线绕过他落在陆婉清身上。
女孩脸色还有些苍白,却强撑着笑:"您好,我是陆婉清。"她声音发哑,尾音带着点未消的鼻音。
"陆小姐。"燕小妍点头,目光又回到叶浩身上,"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连熬夜都要避免。"她伸手要碰叶浩的额头,被他侧身避开,"我车里有血压计,跟我去做个检查。"
"真不用。"叶浩扯了扯嘴角,指节在大衣口袋里掐得生疼,"我就是...陪她等车。
司机马上到。"他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,屏幕亮光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线,"何老师还催着节目流程呢。"
陆婉清望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,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她想起凌晨在急诊室,叶浩撸起袖子时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,想起他说"自己学扎针"时轻描淡写的语气——原来那些针孔不是普通的输液痕迹,原来他说的"化疗"不是玩笑。
出租车的鸣笛声适时响起。
叶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拽着陆婉清的手腕:"车到了,燕医生我们先走——"
"叶浩!"燕小妍提高声音,晨雾里飘着她的话,"下周三必须来复查,我让护士给你留了号!"
车门关上的瞬间,陆婉清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她望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燕小妍,又望着身侧正低头调暖气的叶浩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问出口。
《声浪》的录制棚里,追光灯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婉清握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,前奏响起时突然忘词——这是她第三次NG。
"婉清?"导演举着喇叭皱眉,"状态不对啊。"
叶浩站在导播台前,指尖抵着太阳穴。
他能看见陆婉清攥着话筒的手指在发抖,能看见她望向自己时眼底的探寻。
他摸出薄荷糖含进嘴里,凉意在舌尖炸开,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——是老毛病了,最近总咳血。
"重来一次。"他拿过对讲机,声音平稳得像精密仪器,"婉清,注意副歌部分的气口。"
陆婉清望着他专注的侧脸,突然想起急诊室里他给她扎针时的模样。
那时他的手指那么稳,现在却在导播台边缘敲出急促的节奏——是在掩饰紧张吗?
录制结束时已近中午。
陆婉清抱着外套站在后台,看叶浩和工作人员核对后期剪辑单。
他的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长,却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。
"去京都看陈导吧。"叶浩转身时脸上挂着笑,眼底却浮着层倦意,"他昨天还在电话里念叨你新专辑的编曲。"
车上,陆婉清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。
叶浩从后视镜里瞥见她抿成一条线的唇,轻声问:"胃还疼?"
"不疼了。"她顿了顿,"就是...有点累。"
"伸手。"叶浩突然说。
"啊?"
"把脉。"他指了指她放在腿上的手,"我学过点中医。"
陆婉清愣了愣,将手递过去。
叶浩的指尖搭在她腕间,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。
他的指腹有薄茧,是弹吉他磨的,却在号脉时轻得像片羽毛。
"脉象有点虚。"他收回手,"最近别吃辣,别喝冰的。"
"你真会看病?"陆婉清突然笑了,眼底却还沉着雾,"还是说...跟燕医生学的?"
叶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。
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,喉咙发紧:"以前...陪人看病学的。"
陆婉清没再说话。
她望着他侧脸上被阳光镀亮的胡茬,想起急诊室里他说"我技术很好的"时的笑。
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扎针,现在才明白,他说的或许是...藏起所有伤口,还能笑着给别人撑伞。
车驶入京都时,叶浩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陈州的助理发来消息:"陈导今早咳血,转去协和医院了。"他盯着屏幕上的字,指节捏得发白,又慢慢松开。
"到了。"司机停下车。
陆婉清推开车门,转头见他还坐在原位,眼神发怔。
"叶浩?"
"没事。"他扯出个笑,"走吧,陈导该等急了。"
风掀起他的大衣下摆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。
陆婉清望着他挺直的背影,突然想起燕小妍说"禁止过度劳累"时的严肃——有些事,或许该问清楚了。
但她没开口,只是加快脚步跟上,在风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,像团未燃尽的火,藏在灰烬里,明明灭灭。